第25章:林蜜
人们常说，在身体各器官机能彻底停止运行前，大脑还会继续工作一段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脑海中所产生的类似于走马灯似的影像画面，被俗称为“回光返照”。
据说，人们会在那里看到此生最美好或最难忘的记忆。
林之荔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死了还是依旧活着，只是感觉到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轻。
灵魂脱离肉体漂浮在尘世中，以高维视角俯瞰自身所处的环境，这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以第三视角来看待自己。
呈现在面前的环境很陌生，是阴云密布的山区。
滚滚雷鸣时隐时现，视觉中心出现一辆轿车，停靠在郊野公园的古树下，前排分别坐着一男一女，看样子正在谈话。
听觉系统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最后的任务，他们遥远空灵的声音好似响彻在耳畔。
坐在副驾的女人开口问：“你呢，谈恋爱了么？”
“没有，我不需要恋爱。”
男人漠然应对，话里没有情绪，亦或是被他很好地隐藏。
“生理需求就靠自己解决？”
女人继续追问，眼里分明充斥不屑和鄙薄，但又无法不在意他的答案。
时针一秒一秒前进，良久的无言过后，传来他略带怒气的低唤：“之荔！”
再没有回音。
林之荔不由得愣住，他分明，是在叫她的名字。
可是她依旧看不清他们的容貌，直到男人再也不愿面对女人咄咄逼人的试探和反问，径自推门下车。
林之荔恍然大悟。
他竟是许钧时。
她蓦然心惊，拼命拍打着眼前的空气想发声，然而大脑却无法接收指令，于是只得哑然。
谈话中断，她的视线跟随许钧时驾驶汽车疾驰在雨雾中的沿海公路，一路飞奔，继而车辆失控侧翻，垂直入海。
许钧时痛苦的吟呓无比清晰，手中紧紧攥住的纸页随着猛冲的惯性在车厢内飞散，气流让它们滑伤了他的脸颊。
可他全然不在意，难以自控的眼泪流经伤口掺杂血红色的液体，混合成血泪汇入汪洋。
他没有开口讲话，可林之荔却听到他心里的声音。
那是坠海前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有来生，我多希望，能成为你的爱人。”
随后是顷刻间转瞬即至的黑色，大团大团海浪的气泡挥舞着爪牙将车身包裹，蒸腾着钻入原本在陆地上密不透风的内壁。
窒息，稳而准地全面席卷。
林之荔就这样眼睁睁地目睹了许钧时在自己面前从挣扎到残喘再到失去力气，陷入昏厥。
最后，他安静地漂浮在海水里，像一条无依的游鱼，被海浪冲走，再也不见。
·
“咳咳咳。”
一口水从喉管悉数吐出来，有人拍着女生的后背。
呛水太久了，那股辛辣的感觉挥之不去，女生的耳朵都在嗡嗡作响。
她一边咳嗽一边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身处在游泳馆潮湿的水池边，体育老师脸色紧张地盯着她。
“林蜜同学！”体育老师在她面前晃着手，音量大得惊人，几乎算得上扯着嗓子在喊，“听得见我说话吗？听得见吗？”
林蜜想回答他，可语言系统像没开发似的，愣是说不出半个字，她疑惑地拍着胸脯，又比划手语，把体育老师都给看急了：“快来个人，送医务室！”
一个男生从纷杂的人群里冲出来，二话不说直接上手，一把抄起她就往游泳馆外飞奔。
他跑得太颠，头发上的水珠都甩在她脸上，林蜜整个人晕乎乎又冷冰冰，哆哆嗦嗦伸出手，猛地拽住他的胳膊。
下一秒，她号啕大哭：“哥！”
“哥在。”林擎心急如焚，跑得更快，“告诉哥哪里不舒服？”
林蜜努力克制着哭腔，抹掉眼泪说：“你放我下来。”
“再坚持一下，马上到医务室了。”
“你先放我下来。”
她又拔高声音重复一遍，这回是不容置喙的语气。
林擎拧着眉毛，只好慢慢将她放下来。
两脚沾地，有种不真实感，林蜜步履虚浮，一面平衡呼吸，一面望着林擎出神，呛水时脑海中残留的画面使神情极度恍惚。
快呼吸不上来的那个瞬间，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争先恐后如潮涌入大脑，她还以为今天可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林擎见她紧紧绞在一起的眉头，眼神游离涣散，担忧不已：“现在好点了吗？确定不用去医务室？”
林蜜不答反问：“你怎么会在我们学校？”
“不是开家长会吗？他们都有事，只能我来给你开。”
林擎叫她搞糊涂了，他低头，额头贴在她的脑门上。
体温正常，没什么异样，至于神志，他就说不准了，但肯定不太清醒。
肢体的触碰终于让林蜜拥有了实感，林擎的温度是他鲜活地站在自己面前最有力的证据。
可她还是非常恍惚，说话颠三倒四，叫人摸不着头脑。
“你昨天是不是又通宵复习？”林擎满脑黑线。
林蜜没答，从他裤兜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的前置摄像头。
一张素脸映入眼帘，目光清澈愚钝，夹杂些许惶恐，鼻子上黑头清晰可见，还有湿黏黏贴在脑门的头发。
这确实是她的脸，没错。
这也是她的十八岁，都没有错。
可意识濒临抹灭前，幻境中出现的那个和林擎长着一模一样面容且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男人，又是怎么回事？
林蜜百思不得其解。
林擎不想再继续跟她大眼瞪小眼，揪掉她脑袋上歪斜的泳帽，把人推进女更衣室：“赶紧去把校服换上，一会儿上课了，我先走了。”
高三六班，四十二个人的教室内，座无虚席。
不大的空间整整齐齐罗列出七个组，每组六人，因为刚刚考完二模的缘故，班级里的氛围稍显松弛。
包括班主任在内的老师们忙于阅卷按分排名，没太多闲心规训纪律，因此晚自习上传纸条讲小话的比比皆是。
林蜜跟在班长屁股后头进教室，才走了两步，就被一个女生伸出袖子拉住：“林蜜，你要去哪儿？”
她疑惑地低头，同桌孟语正对她露出浅浅笑意：“你找班长有事吗？”
“哦，没有。”
林蜜如梦初醒，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这时有两袋暖宝宝扔到她桌上，孟语献宝般与她分享从小卖部斩获的零食。
“那个……”孟语问，“下午来给你开家长会的那个男生，就是游泳馆抱你离开的，他是你什么人啊？”
“他是我哥哥。”
“亲哥哥吗？”
“不是的。”林蜜摇摇头，“是……”
她刚思考着要怎么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比较妥当，教室后门的窃窃私语便小声地传进了耳朵里。
“我看那个男人肯定是她男朋友啦。”
“不对吧，我前两天还在校门口看到篮球队队长和她一起买奶茶诶，举止亲密的咧。”
“哎。”短发女生大惊小怪地捂住另外那个的嘴巴，把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小心被她听见，回头又告老师。”
似乎有些怕被当事人抓到，短发女生疑神疑鬼地偷偷望向林蜜那头，见她正跟别人说话，这才放心。
“你是要追他吗？”
林蜜切中主题，不经意看向孟语。
孟语被说中心事，脸颊微红：“啊？什么？”
“你是想追林擎吗？”
“哦，这个。”孟语的脸红得快要滴水，声音娇滴滴，“我是有这个想法啦，所以想问你能不能帮我和他说上话。”
印证了猜测，林蜜迟疑着微微点头：“我可以试试。”
“真的？！”
孟语很惊喜，摇撼着她的手臂，一脸荡漾。
林蜜心中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没把话说死：“我不能保证，还要看他的意思。”
“嗯嗯这我知道的。”
孟语沉浸在喜悦中，本来她没抱什么希望，想着也就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林蜜如此痛快就答应帮忙，简直是意外之喜。
有来有往，既然林蜜接了自己的茬，孟语也打算推她一把。
借着课间上厕所的由头，孟语躲到隔间里给篮球队队长程衔发了条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