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照片
电影杀青翌日，林之荔买了张机票，把自己放逐到七千公里外的克罗地亚。
落脚在杜布罗夫尼克老城附近的民宿，依山傍海。
旅居的半个多月里，她隔三差五便去光顾民宿楼下的酒吧，一来二去，和酒吧驻唱乐队的主唱，一个对东方女人十分脸盲的中奥混血帅哥埃文斯混熟。
某天，她从酒吧门口路过，照例进去打个招呼，埃文斯放下正在练习的吉他连忙跑出来问她去做什么。
林之荔百无聊赖地说要爬君临城看黄昏，埃文斯兴致勃勃地要与她一道同去，但如此就得翘掉晚上的演出，她不免问他这样也行？
埃文斯眯了眯眼睛，全然不当回事，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去看不远处依偎在一起的恋人。
是对亚洲情侣，在日光的沐浴下接吻，风把女孩子的头发吹散开，一缕一缕的，卷着光。
直到傍晚余晖洒落，埃文斯从她出神的目光中读出了浓烈的羡慕。
后来，林之荔坐在君临城最顶端的城墙上看星星，埃文斯从茄克衫外套的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问她说：“这是你吗？”
林之荔接过来看了眼，笑着塞给他：“这是许鸢，中国很有名的女演员。”
“可你们长得好像。”他看相片，又看她，直到头都摆晕了，“你确定这不是你？”
林之荔摇头，端着白兰地醉酒，喝剩一小半儿后又往杯子里兑了芭乐汁，与埃文斯碰杯。
正在此时，小提琴协奏曲应和着撩人夜色响起，坐在右手边餐桌的男人起身向女友求婚，周遭渐渐围上一圈人。
酒劲上头，埃文斯按捺不住歌手天性，跑去凑热闹唱歌，林之荔就在一旁笑着拍手助兴。
拍着拍着，手机在木头桌上震响，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免提接起：“喂？”
“你在哪儿？”
许鹤征隔着屏幕似乎都闻到了她的酒气，他不喜欢女人喝太多酒，更不喜欢女人不打招呼就独自一个人跑到那么远，脱离他的掌控。
恰好，这两点她都占了。
林之荔皱眉：“总之不在中国。”
“等着我。”许鹤征把行李箱托运，夹着登机牌对准听筒，“十个小时后见。”
“她答应了，各位，她答应了！”
男人抱着怀中的未婚妻兴奋地转圈，周围的看客脸上纷纷露出欣慰和祝贺的微笑。
满岛的夜星都在为这一刻闪烁。
等埃文斯玩够了，回来时发现林之荔早已睡着，他晃了她两三下，林之荔睁开眼，朦朦胧胧地絮语：“真好，要结婚了。”
沉浸在如此浪漫的氛围里，嗓音也渲染了缱绻，埃文斯托起她的身体，结结实实抱在怀里。
弯腰时侧脸贴着她的嘴唇划过，他轻声问：“你也想结婚吗？”
林之荔闻言忽然笑了：“那也要和心爱的人才行。”
“你有爱的人吗？”
埃文斯很真诚地问，得到的是她无言的回复。
他一路抱着她走，也不觉疲倦，到了民宿的门口，埃文斯把她放下来：“钥匙在哪里？”
林之荔不省人事，把浑身上下指了个遍，在把钱包抖落个底朝天后，终于找到房间钥匙。
随着她的动作，钱包里掉出一张合影，埃文斯眼尖发现，把照片捡起来，举着它对准巷口的路灯仔细辨认。
这回画面中的女孩子一定是她没错，可和她手挽手的男孩子他不认识，只是觉得他们的动作很亲密，关系一定很好。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人在陷入酒精后说话可信度几乎不高这个问题，指着那个男孩子的脸好奇地问：“这是你爱的人吗？”
“谁？”林之荔头晕眼花，看了半天才看清，苦笑着回答，“不，他是我哥哥。”
·
天光大亮。
林之荔揉揉发沉的头，手照着太阳穴跳动的位置砸过去，才让自己清醒几分。
昨天夜里怎么回来的，她早都忘了，环视四周，衣服整整齐齐摆放在床尾，餐桌上甚至还放了早餐和咖啡。
洗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不一会儿，许鹤征打开门，裹了条浴巾走出来。
林之荔像被枪打了，栽倒在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继续装睡。
“别装了，醒了就起来。”许鹤征随手拿过一片面包塞进嘴里，咀嚼两下，品尝到他最不喜欢的核桃仁，“说一下那个乐队主唱的事。”
听到埃文斯的名字，林之荔猛地翻身跃起：“我喝多了，他送我回来，仅此而已。”
“就这么简单？”许鹤征显然不信，“你们没睡？”
她呼出一口恶气：“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和谁都能一夜情！”
这下他笑了，拍掉手上的面包渣：“我在你眼里就这么随便？”
“当然。”
林之荔口干舌燥，又饿又渴，下床走到桌边，把自己那份拎过来狼吞虎咽。
许鹤征等她吃完，不由分说地把她扛起又扔回床上，震得她人都发懵。
“许鹤征你发什么神经？”
她的手腕叫他按住，他闭上眼躺在她身侧：“嘘，小点声。”
他的手搭在眼皮上，嗓音倦怠：“我昨天一宿没睡，困得很，陪我睡会儿。”
“你又查我的行程。”林之荔对此非常不满，把他身上的被子掀开，“你非得像看狗一样管着我才满意是吗？”
许鹤征冷笑一声：“昨天看到别人的求婚现场，把你惹生气了是吗？”
那通足足进行了两个小时的通话，直到他登机前才挂断，包括埃文斯和她的对话，全进了许鹤征的耳朵。
他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切中要害，像把刀似的。
林之荔喉咙一哽，憋气转身，奈何他还拽着她的手，这么躺不舒服，只好又面向回去。
许鹤征的视线描摹着她，语气闲散：“如果我说，我需要一段婚姻，和你，你怎么想？”
“我的想法是，”林之荔对上他的眼睛，“你确实有神经病。”
“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许鹤征今天的心情看起来确实不错，要是放在以往面对这种挑衅他早就会收拾她，可今天不是，他颇为闲情逸致地与她斗嘴，不嫌疲累，“一般女人对婚姻都有一定程度的向往。”
“可惜我不是一般女人。”林之荔对此毫无兴趣，敷衍了事，“婚姻这个词给我的感觉就只有两个字，无聊。”
“为什么？”
“它保证不了爱情也保证不了永远，即使誓言说得轰轰烈烈，又管什么用呢？结果还不都是那样，没意思。”
许鹤征半晌没说话，林之荔也懒得去猜度他方才的试探究竟是无意还是有心，一时间，屋内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他捞过手机，显示屏幕上接连几条短信。
姚嫣：你走了？
姚嫣：去找林之荔了？
姚嫣：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想你。
许鹤征粗略浏览，尽数删除，清理收件箱，只保留了一条来自许鸢的信息。
“哥，我希望你幸福。”
那也是在许鸢的婚礼现场，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转头，他轻抚林之荔的发丝，握在掌中：“把眼睛闭上。”
等感知到温热的覆盖，已经被他揽入怀抱，林之荔嗅到他身上的橙香，还有窗户吹进来的海风的味道，一切既陌生又熟悉。
许鹤征淡淡开口，胸腔微微地震颤：“如果她也这么想，事情完全可以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也或许有另一种可能。”林之荔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许鸢，于是淡声道，“身边的人是谁并不重要，心里的人永远无可替代。”
又是好一阵沉默，阳光炙烤进只可容纳两人的小阳台，随着日影移动的轨迹拂面而来。
许鹤征早已习惯的平淡心跳在某个瞬间骤然加速，一跃从沉寂的海平面上升，再上升，溅起朵朵水花。
三天后，他们启程前往尼斯度假，在蔚蓝海岸炽烈的阳光普照里，林之荔接起赫迎给她打来的电话。
“怎么，想我了？”
她正在集市上挑项链，每条均价不到二十欧的小摊，十足的便宜货，可胜在模样精巧。
许鹤征买冰淇淋回来，付了钱，顺手帮她戴上，戴好后绕到正面，他拎起来仔细端详，咋舌道：“看起来像狗牌。”
“你的眼光都用来挑女人了。”
林之荔注意到他手里的冰淇淋，凑上前舔了一口，味道还不错，索性抢过来吃。
“你是在夸我，还是夸自己？”
阳光太大，许鹤征把墨镜拿出来遮挡光线，笑着问。
视线从五彩斑斓改换成发乌色的阴影时，最顶端的那颗冰淇凌球骤然掉落。
他伸手去接，可它的速度太快，还是晚了一步，融化的奶油黏满林之荔的鞋尖。
再后来，是她的手机。
这次许鹤征眼疾手快，迅速抓在手里，电话还没中断，他放到耳边：“赫迎，怎么了？”
“许总！”赫迎的声音在断断续续的信号中跌宕，渐序拼凑出完整的模样，“小荔姐她还好吗？”
许鹤征不明所以去看浑身战栗的林之荔，单手扶着她，问：“出什么事了？”
“许钧时出车祸了，就在刚刚，片场，正送去抢救……”
电话线那端倾盆大雨，连同赫迎的声音也变得潮湿而腐朽。
电话线这端，尼斯三十六度温暖热烈的阳光照在身上，林之荔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温度。
她双眼空洞，痴痴地说：“我要回去。”
许鹤征眸色无光：“你是不是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意识到他并不想让自己回国，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就算我答应过你，可他还是我的家人！”
“家人？”许鹤征连装都不想装，讥讽道，“别拿这两个字来骗我，你连自己都骗不了。”
·
一连几天，巴黎都是阴雨天。
许鹤征在这边处理公事，林之荔守着空荡荡的公寓，没有力气，不想动弹，脑子混沌一片。
不知道今天，明天，后天，究竟有什么区别。
许鹤征没收了她的护照，派了人二十四小时专门看守，几乎切断了她与国内的联系。
电视台一直处于新闻频道，都是法语，她听不懂也没心思听，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专心致志地祈祷和看着钱包里的照片发呆。
埃文斯无意中看到的那张合影，是她出国前才从许钧时卧室床头摆着的相框里取走的。
林之荔从来没有注意到，背面其实一直都写有一段话，是许钧时亲手写下的，她最熟悉的字迹。
“她成为我妹妹那天，我没有想过我会爱上她，爱就是这样，毫无来由，直冲心底。
我应该对这样的爱感到愧疚，可她对我的吸引如同浪涌，我不想抗拒。
每次只要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急遽升温的感觉会蚕食掉所有的不应该。
正因为她是她，才成全了我的妄念。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好哥哥，在她说也喜欢我的时候，下意识的躯体反应支配着我将她抱在怀里，那个瞬间，落在她额头的吻是虔诚的，我想。
后来我听到自己对她说，我也爱你。
她以同等的力度环绕着我，下巴蹭着心口，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感应到那激烈到快要跳出喉咙的节奏。
还是说，我们的心跳已经融化在一起了，密不可分，交织往复。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爱才不是权衡利弊，爱是频率共振。
它让我们跌进生逢其时的浪漫，折服于胸腔中满怀的热切。
我从来不后悔爱她。
从察觉这份喜欢到和她知晓彼此心意后在一起的每一天，无论平淡还是热烈，都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日子。”
泪水漫溢，滴下来，将黑色墨水晕染开，如同在窒息里绽放的花蕾。
翻转回正面，林之荔掩面泣不成声。
已经有好几个晚上她没有好好睡过觉，自许钧时出事以来，她失眠至今。
许鹤征为此特地带回来一瓶助眠药，叮嘱她实在睡不着的时候再吃。
林之荔木然地拧开瓶盖，不管说明书上的使用方法，倒进手心里整整一把，全部吞服。
之后，她踉跄着走回房间躺到床上，把照片放在枕边，想闻一闻许钧时残留在那上面的气息。
可是，都已经消失了。
林之荔觉得自己太傻。
他们相隔得那么远，这里怎么还会有他的气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