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只有深重到令人窒息的心累,这让沈庭榆开始真切地感到了厌烦。
【杀了他】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缠绕着她的理智,诱惑着她将剑尖向前推进哪怕一毫米。
她忽然想起刚刚自己的那个想法:干脆和太宰殉情好了。
而现在,连这点自欺欺人的希望都被他亲手掐灭了。
因为就在刚刚,沈庭榆意识到那也是个谎言,太宰不会让。
“恨我吗?”
太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期待,像是在等待某种确认,在这个情景下那天真少年模样的残忍如此能够激起谁的负面情绪——他刻意造就引导而出的「厌恶」。
沈庭榆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张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脸,和那双此刻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安宁对视着。
然后,她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坍塌了。
愤怒、悲伤、绝望、怨恨、爱意…所有曾经泾渭分明又或早已泥泞不堪的情绪,此刻都在那个她不敢让主线榆说出口的真相面前,被彻底搅拌、碾碎、混合成一团浓稠黏腻的混沌。
再也辨不清彼此,再也找不到源头。
“你知道吗,小榆。”
太宰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分享一个即将消散的秘密,“在这些「世界」里。你杀了我,才是真正的解脱。”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
“因为这里是■■啊。”
那两个音节含糊在唇齿间,仿佛是被什么存在刻意抹去的禁忌,又像某种不堪重负的真相,终究没能完整吐露。
沈庭榆安静地听着。
意外的是,心情竟是一片死水无波的平静。
愤怒?没有,惊诧?没有没有。
甚至没有痛楚。
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像终于等到了悬而未定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落地。
良久,她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随后,低低的笑声从喉间逸出。
那笑声很轻碎,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彻底碎裂,化成了细不可闻的粉末。
“太宰治,”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诡异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你赢了。”
太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
那层温和天真的伪装开始剥落,像褪色的墙皮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斑驳的真实:
绝望的占有欲,疯狂的、要将人吞噬的执念,还有深不见底的、对失去的恐惧。
真正到了这个瞬间,太宰猛然惊觉,他远比自己所能预想、所能估算的,还要后悔千万倍。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想挽回,想再说些什么来填补这早有预谋的裂开的缝隙。
然而太迟了。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些缝隙一旦裂开,就再也合不拢了。有些话语一旦错过说出口的时机,就再也没有被听见的可能。
而他亲手制造了这个裂隙,也亲手葬送了所有辩白的时机。
太宰听见沈庭榆继续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你是不是觉得,什么事情都在你的安排里。你想怎么样别人就该怎么样?”
她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触上他的脸颊。
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贵瓷器,可那温度却冷得让他微微一颤。
“我在思考,”
她顿了顿,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思考你是否值得我放弃底线,思考你是否值得我抛弃所有——不是那个世界,而是这个世界。”
太宰的身体僵住了。
沈庭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少年眼底那片竭力伪装着的、平静无波的深渊,终于泛起了真实的、无法控制的涟漪。
昔日爱恋的人露出了恐惧祈求的神情,眼睫湿漉漉地垂着,唇瓣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可沈庭榆没有停。
“我明明可以离开,却还要留在港口□□,陪你玩这场过家家的游戏。”
“过家家”
这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像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某个一直小心翼翼维持的假象。
太宰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他下意识想抬手捂住她的唇,想阻止那些更锋利的话语被说出口。
可指尖刚抬起,触及她冰冷而平静的视线时,太宰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沈庭榆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因为我怕。”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陈述某个早已刻在骨血里的事实。
“我怕我走了之后,你会死。我怕这个世界上和我联系最深的人……这个我恨过、爱过、折磨过也拯救过的人也同样恨我爱我拯救我的人,会因为我的离开,彻底消失。”
她顿了顿,声音锋利:“我怕你一个人在知道这个世界不过是本■■小说、所有人都是提线木偶、连自己的痛苦都可能是被写好的情节之后会彻底崩溃,会感到那种连呐喊都无人听见的孤独与绝望。”
“因为我知道你有时候已经快要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你很痛苦,你很累。而我也是。”
她的手指缓缓抬起,停在他颈侧那条跳动的脉搏上。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血管下血液的奔涌,那是一种脆弱而又顽强的生命力。
“你在我会觉得不那么孤独。那些说不出口的事,那些无处安放的恐慌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明白我在说什么。”
沈庭榆的声音很轻,温柔地让那些昭示着情愫逝去的话语飘在半空。
“我曾只要见到你就感到满足,终日惶恐自己能否给你带来幸福。”
太宰的呼吸变得像是罹患哮喘的病人一样断续。
“你对我做什么都没关系——没关系。因为你也一样随便我怎么样对待你都好。”
她顿了顿,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轻轻摇头笑笑。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空茫的恍然。
“或者说,我以为你也一样。算了啊,现在说这些都没关系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像是透过他看向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所以我以为,只要我们不离开彼此,怎么纠缠都没关系。互相折磨也好,彼此消耗也罢,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肯陪着我一起腐烂。”
“但是,”她攥着暗影的指尖微微用力,“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她抬眼,确凿无疑地说:“你和我,哪个人都没有拉住谁的能力。”
沈庭榆轻轻弯了弯嘴角,诚恳释然感激道:“谢谢你让我明白,一切不过是白费力气。”
太宰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并非对于这一切事情的发生而感到漠然,是对于他这个人的存在终于感觉到了漠然和乏味。
就像一盏灯长久地燃烧后连灯油都彻底耗尽。连维持厌恶或眷恋这种基本情绪反应的燃料都消逝不见。
于是,在「解决人」还是「解决事」这两个选项之外,第三种选择出现了:“无所谓。”
一种深深的、彻底放弃后的平静,那种看透一切、连挣扎都懒得的疲惫,才是最可怕的。
沈庭榆连带着把他,把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放弃了。
太宰治觉得自己站在世界逐渐褪去的黑暗中心,在一片狼藉的现实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他张开嘴,试图吸入一点空气,却发现连呼吸都变得多余。
在命运天台的顶端,沈庭榆终于松开了手,任由他坠入那片连回声都没有的、绝对的寂静里。
*
小榆会走进一片自由里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像一道穿过厚重云层的、冷冽而刺眼的阳光。
她终于挣脱了所有锁链——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铁铸的,情感的;我亲手为她戴上的,以及她自己因我而背负的;世界的文字的所有的,所有的,所有的。
只要我死了的话,她就…
我也就……
我不该对此感到欣喜吗?
太宰想。
这本该是我…最初也曾朦胧期盼过的结局,不是吗?
求你快走吧。
趁我还能勉强维持这副人形,趁黑暗还没彻底吞没所剩无几的理智,趁我还能用最后一点力气,松开那死死攥着你衣角的、丑陋的手指——
快走吧。
在我再次用那些肮脏的手段把你拖回地狱之前,在我忍不住尝试摧毁你最后可能获得的、那一点点可悲的自由之前。
求你了。
可是…
不要啊!
求你别走啊。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不要让我独自面对这没有你的、漫长到令人绝望的「空白」里——那比虚无更彻底的、连时间都失去意义的荒原里。
这太残忍了。
比任何你曾施加于我的伤害,比世上任何手段的报复,都要残忍千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