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沈庭榆把文件从敦手中抽出拿走,随后拍拍他的肩膀,轻快雀跃:“心情不好时,逛逛街适当花销也可以成为一种不错的排压手段。镜花最近在和她父母生活,就不打扰他们久别重逢了。今天我陪你吧。”
  说完,她拿起手机就开始规划路程,完全跟不上对方的思维跳跃,中岛敦被这种随性恣意与高行动能力震慑在原地,什么情绪都恍惚起来。
  “那个……院长……”
  像是被钉子卡住嗓子,他艰难呐喃,随后用力把话推出喉咙:“我现在不想见他……真的没关系吗,或许我……以后也不会想见他,我这样懦弱、一直逃避着,或许会无法滋生出勇气……还能够守护好大家吗?”
  【这样的我,于今日退缩的话,还能前进吗?】
  这一刻,中岛敦有了这样的想法,骤然间,他开始发抖。
  闻言,沈庭榆头也没抬,只是用着了然的语气回复:“原来如此,你在纠结这个。”
  “中岛敦,本来我想说:横滨的问题迟早有一天会被解决,迎来安稳,我们这些个子高高的大人们会利落安全地斩断一切问题,天不会塌下来,你根本无需前进。所以哪怕一辈子不去进行所谓的成长也没问题。”
  将那空白笔记本用右手拿着,预约好餐厅四人位置,在心底把主线榆又拉出来骂一遍后,沈庭榆轻快开口:“但这不是你想要的,敦,你如今能够问出这个问题,有些事情就已经不言而明。你只是需要调整心态、好好思考的时间,沉淀和放弃是两回事情,休息是为了更好的前行,这并不影响什么,别逼自己那么紧。”
  这话如同一根定海神针,让中岛敦的心神稳定下来。
  是的,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决断。
  “我们都如此坚信着,你能够成长为自己想要的人,所以也请你相信你自己。”
  猝不及防的暖意漫过全身,敦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是怔在原地红了眼眶。
  然而,一道阴凉的,夹杂着不明晰笑意的声音,刺破这温馨的氛围。
  “在下可以认为,您这句话是指:您对人虎倾注了期待对吗?”
  方才还蒸腾着人声的空气骤然凝固,洒水装置戛然而止。
  自树林之中显现身影黑衣人的宽袖无风自动,衣袖寒芒流转,地面青砖竟在无声中裂出蛛网状的细纹。
  “从来就没有期待,何来达不达到预期一说。”
  无视人虎紧张防备的模样,灰狼般的眼眸直直盯住他身边还在漫不经心拨弄手机的人。
  像是才注意到他的存在,女人抬起眼眸。
  视线撞上那对深渊般熟悉的眸子,仿佛坠入永夜。芥川龙之介胸腔起伏平稳,苍白的唇角勾起残月般的弧度,话音裹着冷雾般的气息漫出:“榆老师,好久不见。”
  「罗生门」——彼岸樱。
  随着「罗生门」的低吟,漆黑兽影如潮水漫过芥川的外套,瞬间绽成万千墨色樱花。花瓣旋舞间寒光隐现,美得惊心动魄,却暗藏索命杀机。
  他并未急于出手。
  空气中凝滞着无形的压迫感,芥川的眼睑优雅地弯起,银灰色眼眸眯成锋利的弧,像是蓄势待发的凶兽,在等待最致命的时机。
  “中也先生语焉不详,那么我只好亲自来问您这个问题:”
  漆黑的兽影如潮水般翻涌,天女散花般铺天盖地,瞬间遮蔽了整片天。然而周遭的路人依然恍若未闻,仿佛与此处隔绝。
  芥川轻声问:“当年您的假死,在下是否可以视为叛逃?”
  第163章 在那前后,芥川龙之介的事。
  黑手党的生存图景究竟为何?
  在这个阶级壁垒森严的地下王国,暴力被奉为生存法则,成员一旦踏入,除非以身殉职,否则几乎无人能挣脱枷锁。
  永不见天日的黑暗中,高强度的罪恶浸染,让精神崩溃成为许多人难以逃脱的宿命。
  芥川龙之介对此没什么感想。
  死亡不过弱者的谎言,可芥川敌不过自己的疾病,敌不过所谓的「宿命」。
  那么他要做的仅是在有限的生命之中不断变强,淘汰弱者,在港口黑手党里存活下去,然后——
  然后获得太宰先生的认可。
  这就是他简短一生的追求。
  年少的芥川龙之介,披着少年太宰治的黑大衣,他的妹妹就在身侧,两个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又或者各怀目的地跟在太宰身边向前走。
  芥川望着太宰,这个允诺赋予他生存意义的人,嘴唇带笑眼神漠然,走到长而充满未来风格的走廊某段,他突然站定扭头吩咐下属些什么。
  等待三分钟,随后远处悠悠传来脚步声,这声音轻稳,来者似乎深谙暗杀技巧,却又刻意放重步伐。
  芥川本不会注意到她,灰色的眼眸直直落在太宰身上。直到他注意到那双鸢色的眼瞳微泛波澜,于是分出些许注意力。
  他撞上双黑洞般的眼眸,芥川从未见到过这样色泽暗淡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连灯带的光线都无法在其中留下神采。
  注意到芥川的视线,她的眼睫扑朔,随后对他露出笑靥。
  柔和无害,宛若脖子盈盈一握就会死去的纤细水鸟。
  芥川看出这个人的底色:很温柔。
  那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必须要摒除才能活下去的气质,对陌生人散发更是愚昧而罪无可赦。
  所以是弱者。
  芥川收回分给她的视线,转到太宰先生身上,然后愣住。
  太宰眼中那抹浓液雾气般的漠然,像是被月光打散般褪去,透露出幽微神采。注意到他的观察,太宰艳丽的瞳孔轻缓转动,游到芥川身上。
  那眼的温度让芥川遍体发寒,于此同时执拗和激昂的情绪在他心底涌起:凭什么太宰先生会对她加以青睐,她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这抹轻视在她出拳击向自己腹部时被动摇,那攻势速度极快,芥川来不及防范,黑兽僵持在半空。
  “说名字的时候记得看着我的眼睛。”
  依然是轻快而毫无压迫感的音调,于是芥川龙之介第一次正视这个人,他捕捉那双眼眸里的情绪,却意外发现没有任何被冒犯而产生的不快,而且——她的拳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优柔寡——
  「断」字未跃出脑海,思绪就被打断。
  额角遭受重击,他被太宰击飞出去,头重重磕到地面。
  领航人的话语冰冷而漫不经心,芥川龙之介想抬起头。然而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肺病造就身体孱弱,乍被攻击,有些难以支撑自己。
  银在一旁无措而惊惶,她慌慌注视着周边的人,不知道自己和哥哥是否会遭受处罚。
  芥川龙之介的心中充斥着沉郁愤恨,却并非因自己方才没有审时度势而让自己和妹妹陷入可能存在的危险之中,而是他听见太宰说:“你即使过个几百年也赢不了她。芥川,我很失望。”
  龙之介站起身,他方才获得不久的老师。既是神明也是恶魔的男人,就在刚刚对他表露出失望的神采。
  他开始憎恶这个名为榆的青年,她和太宰先生旁若无人的耳语着,似乎在推脱些什么,最后又无奈着妥协。
  芥川龙之介知道她想拒绝什么,太宰先生要她教自己控制异能,而这个人有着拒绝的权利。结合身边太宰先生部下的反应,自平民窟长大的孩子瞬间弄清楚这其中的权利框架:纵使榆的职位不明,但显然她并不必须听从老师的指令。所以太宰先生是在出于人情而对她进行委托——因为自己。
  然而,龙之介的内心在呐喊恸哭,哀嚎愤怒:只要太宰先生就好,他不需要——
  “我试试吧。”
  ……
  芥川龙之介艰难站起身,他盯着面前无奈妥协的女人。
  银忧心怯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刀子般凌迟辱虐着他的心脏,那是某种顾虑,这目光临头冰水般冻结芥川,叫他缄默沉寂。
  榆,没有让太宰先生拔枪,接受教育自己异能控制的委托。
  除去愤恨外,龙之介的心中诞生了另一种情感,说是情感也不为准确?那大概,就称之为疑惑好了。
  这个人,他的第二位老师,能够给他带来什么样的体验。
  *
  “你刚刚太冲动了。”
  榆揽着小银,带着他们去往港·黑分配给他们的宿舍。芥川龙之介和芥川银缄默着跟在她身边,发觉这个人的「地位」、亦或者人气可谓非常的高:一路上遇到他们的人都会对她打招呼、亦或者点头示意,而她也会以微笑回应,甚至攀谈几句。
  她和旁人的交流非常得体,恰到好处。对方既不会感到压力紧张,也很难产生亲昵熟稔感。
  然而榆身边没有带着下属,她很游离,芥川发现自己竟然很难想象榆能够和谁建立深入的联系。
  芥川在平民窟见到过这样的人,对方往往是自由人,纽带般担任着「中枢」的职务,谋取情报换取食物,在各个小群体中周旋交谊,左右逢缘,不会得罪任一方。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