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注视着中也的睡颜的眼眸中闪烁着柔和的光,那抹光亮转瞬即逝,像是落叶在水面激起的波纹一样,消散在幽深的黑潭中。
  沈庭榆有点无奈的摇头,“我也不知道。”
  “大概只是醉言吧。”
  她轻声说。
  ***
  横滨的冬风如冰刀般割着大街小巷,街角的台球厅在这肃杀里略显孤单。
  陈旧的招牌被寒风吹得微微晃动,金属边框覆着一层薄霜。
  橘黄的灯光把厅内照得暖煦,中原中也睡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黑色的外衣。
  「冷血」点燃一根烟,安静的坐在吧台的座位里,看着钢琴家他们打台球。
  什么人走近,「冷血」将身边的座椅拉出来,让沈庭榆在他身边坐下。
  “关于我的身世,你们都知道了多少。”沈庭榆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轻敲桌面。
  「冷血」吐出一口烟,“「特异点」,实验室,多的就不清楚了,钢琴家本想继续查下去,但。”
  他轻轻摇了摇头,不能再查了。
  「冷血」看着身侧的人,她的目光很平静,落点是自己手中的香烟,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太宰治告诉你你全部的身世了吗。”
  沈庭榆笑了笑——“嗯。”
  “如果你是为了自己的身世而喜欢上太宰治,我们今天就不会让宣传官来试探你对太宰的心意。”
  「冷血」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知道沈庭榆明白他们的意思:唯独她真的喜欢上太宰才最糟糕。
  无论是从局势还是心理层面,这对双方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沈庭榆垂下眼睫,扯了下嘴角,“感情这种东西本就如此,没有道理。”
  「冷血」叼着烟,看着不远处欢快玩耍的青年们,半晌开口——“我们在黑暗中,总想抓住些什么,来作为自己心灵的依托。”
  旗会是他的归宿。
  “信天翁,是旗会中除了中也和宣传官以外和你交集最多的人,他试图把你拉入旗会里,但从今天来看,怕是彻底失败了。”
  抛开局势问题,他们都已经清楚,沈庭榆对旗会在心灵上没有丝毫的归属感。
  沈庭榆笑了笑,“多谢你们了。”
  右眼带着疤痕的男人,淡声问。
  “因为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所以才是太宰治吗。”
  沈庭榆有点苦恼的看着他,“没有那么复杂。”
  「冷血」没有表态,转而换了个话题——“实验室的事情你都记得多少?”
  昏黄的灯光落在黑发的女人身上,在她的面颊上落下些许阴影,沈庭榆轻声说道,“不多,因为没什么值得记住的。”
  在沈庭榆说完这句话后,两人很久都没有交谈,只是安静的坐着,以此来消磨时光。
  烟雾从「冷血」口中溢出,在光线下跃动着。
  看着那些朦胧扭曲的粒子,沈庭榆突然笑了,“你还有烟吗?”
  「冷血」看了她一眼,从上衣口袋中抽出一盒烟,递给沈庭榆,沈庭榆从里面抽出两支。
  一支被点燃放在了烟灰缸上,着空气中燃烧着,像是在祭奠谁。
  另一只被她点燃,夹在手指间。
  「冷血」看见她抽了一口,被呛到,然后咳嗽了半天。
  沈庭榆垂眼看着那支在烟灰缸中悠闲燃烧,最终残存一小节安静熄灭在灰烬之中的烟头,轻声呢喃:“新年快乐,谢谢你。”
  “愿你来世幸福。”
  ***
  天快明了。
  我站在台球厅外,看着黎明的微光轻轻撩开夜的幕布。
  天际泛起鱼肚白,逐渐晕染成淡粉。
  台球厅里的人醉倒一片,宣传官走出店门,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随后我们同时笑了。
  “你一点不尴尬吗?”我问。
  “这种事我们经常做。”宣传官随意的摆摆手,显然对于出卖自己色相这种事情了熟于心。
  好辛苦呢,我感慨的想,随后正色道:“我有事情要拜托你。”
  我把夹在臂弯了的盒子递给他,那里面装着我刚整理好不久的东西:一个u盘,几张新年签……和一把手枪。
  唯独这些事物,丢失损坏了会让我感到有些可惜。
  宣传官安静下来,他看着我半晌,随后接过了那个盒子。
  “这种帮人保守秘密的感觉真够糟糕的。”他叹息着。
  引擎声响起,一辆漆黑的车停在台球吧不远处的空地上,我对着宣传官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转身,准备往那走。
  “榆。”
  身后,宣传官突然叫住了我。
  我回头,宣传官那双能够看透人心的眼睛注视着我。
  金色的发丝在风中柔和的舞动,在这一刻产生了某种预感。如果我对这个人在此刻撒谎,他一定会发现。
  “你会回来拿吗。”
  他似乎是在问我这些东西,然而我能够明白。
  宣传官想问的不是这个。
  ……
  我抬头,看着「旧世界」的牌子。
  今夜于我而言,是怎样的夜晚?
  轻微的高兴,轻微的悲伤,混合成一点微不足道的、浅薄的遗憾。
  “我不知道。”
  宣传官握紧了手中的盒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张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没有发出声响。
  半晌,他有些苦恼的笑了笑,像是释然一般摇了摇头。
  “我想向你许愿。”
  褪去了长袖善舞的虚伪模样,宣传官看着我,正式的开口。
  我有些惊讶的看着他,“你说。”
  宣传官抬头,头顶的天空色彩绚丽,这是新年的第一天。
  “我许愿,在将来的某一天你会回来拿这些东西,你会告诉我们你的身世,你的名字。”
  “然后那天,我们会成为你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值得留恋的一部分。”
  我看着宣传官的眼睛,他没有笑,眼里是我没有见到过的,前所未的认真。
  “u盘里的内容会一直更新,如果那天,我的愿望成真,我们一起拍一张照片吧。”
  原来如此。
  除了中也和亚当,他们已经知道我要离开了,并且已经预料到我并不会带走那块有着全息影像的u盘。
  意识到这一点,不知为何,我突然有些痛苦。
  ***
  那个夜晚如同我们偷来的一样,悄然过去了。
  亚当回到了米花町,据他所述,他下一步打算自己办一所侦探社。
  钢琴家依然名声显赫,信天翁没有再来找过我,医生终日泡在手术台上,中原中也和宣传官去了海外,「冷血」神秘而行踪不定。
  我们不能再见面了,对于这件事情,大家心知肚明。
  一切都在按照预想的方向走,我躺在床上,室内很安静,安静到心慌。
  计划在脑海中推敲思索,疑点和顾虑都有考虑到,然后一一解决。
  想着想着,一个想法突然不受控制的跃于脑海:如果最终我回不去家了,该怎么办呢?
  这是我第一次想这个问题,然而马上我就发现:自己实在没办法想下去了。
  难怪,难怪穿越文中的主角一半以上都是无所依托的孤儿。
  他们无所在意,自然也无所顾及。
  不必考虑自己在这个没有出身世界建立丰功伟绩是否有意义,不必介怀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亲友能否理解世界所塑造的价值观差异。
  我不敢真的死,不是因为我不想,我快要找不出任何能够为了自己而活下去的理由。
  但我必须活着,必须要回去,可如果真的回不去了……
  我就算了,可是……
  能不能别就这样让我在那个世界里不明不白的失踪?
  能不能求求谁,让我的父母亲友忘记我这个人的存在?
  至少,别让他们因为我,而一生蹉跎。
  【别想了。】
  【我能感受到你的情绪,别想了,沈庭榆。】
  【睡吧,我在呢,睡吧。】
  ——
  *
  “真无聊啊,真无聊。本以为你们能够给我带来一些乐趣,结果就是这么不堪一击。”
  钢管的一端,被黑衣的女性握在手中,另一头贯穿了一个人的大腿,将他钉在地上。
  “腘动脉破裂,出血速度会很快,在没有任何止血措施的情况下,最快10分钟,最慢30分钟,你就会因失血过多进入休克状态,进而导致死亡。”
  钢管,被拔出,男人呻吟片刻,血液从他的大腿口喷溅,随后打湿了地面。
  黑夜中的女人,把玩着手中的钢管,漫不经心的笑着,“很痛苦吧?我有让你死的轻松的办法喔?但是得要你告诉我你们接下来的计划……很合适吧?”
  这片曾经的战场,如今已沦为人间炼狱。破碎的铁丝网杂乱地纠缠在一起,深深嵌入泥土中,锋利的倒刺上挂着破布和血肉。被炸断的树木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树干焦黑,枝叶凋零,有的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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