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除了那个人,她没有对周遭的任何人表露出哪怕一点的真心。
  装的人模人样。
  我扯了扯她的脸,在上面留下来红印。
  有点遗憾自己没有办法拿笔,这样就可以在她脸上画画了,不过没事,我可以拔她眼睫毛。
  我知道她为什么一直带着假面。
  我们的骄傲,不允许我们开口和别人倾诉心中的痛楚。
  只有彻底放下的事情,我们才会宣之于口。因为这样即使遭到嘲讽,我们也可以一笑而过。
  曾经我自视甚高,感觉自己似乎什么都可以承担,可以一个人做到,我比别人都强,因为我从不依赖任何人。
  多么……愚蠢的想法……
  我开始用黑色的河水泼她,她没有睁开眼,睫毛被水珠打颤,我继续道——“但是有一天,我开始期待杀人了。”
  坂口安吾说的那些,我都清楚,因为我亲身经历过。
  “我开始期待,下一次任务的到来,想用敌人的哀嚎发泄心中的郁闷,想用他们的血液来平息能量躁动的苦楚。”
  这些话语,除了系统外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但我想我该说出来了,有的事情,该过去了。
  “然后我意识到,「铲奸除恶」不过是一个借口,那些人难道真的全部都罪该万死吗?”
  如果我就这样欺骗自己下去,会变得面目全非。
  缓和了一下情绪,我知道她在听,所以我想要继续说下去。哪怕我非常不情愿,我为自己这种不情愿而感到好笑:说出来这些事情,到底能有多难?
  “于是我清醒过来了。然而这更让我痛苦,我开始带着负罪感生活。”
  “实话实说,很压抑,但我因此也幸运的没有迷失。”
  拉着她的手,微微晃动,我学着和室友打闹的模样开始摇晃她的手臂。
  “其实我们有各种机会离开港口黑手党,大不了以后再找「书」呗,大不了就不靠太宰呗。但是我们在开出第一枪后,就都认为自己已经丧失离开那里的资格,却又同时不甘心自己就此沦落。”
  我笑了,继续用水泼她,“很矛盾吧?人真是复杂的生物。”
  兜兜转转,最后终于离开那里。
  但是到底是我自己想离开,还是潜意识在告诉我:自己应该离开了呢?
  如果当时我杀了纪德后继续待在港口mafia,以那种精神状态,自己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港口mafia,我们在这个世界的开端,我们在这个世界的「家」。这里把我们打磨的不成人样,这里是我们逃避无果的地方。即使去武装侦探社,即使隐没于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我们都没有真正离开那里,我们也无法真正离开那里。
  或许将来的某一天,我已经彻底失去了人类的情感,才会从那里逃开。
  有些行事风格早已深入骨髓,「金盆洗手」从来都不简单。
  没有人能逃避自己的过往,它如影随形。
  但我从不坐以待毙,我从不甘心放弃,凭什么只有失去了情感,我才能战胜它,它就那么高大而不可翻越?
  说到底不过区区五栋高楼罢了。
  所以我要直面它,我要改变它,我会战胜它。
  如果它将我塑造成了一个让我感到陌生厌恶的模样。那么我就将它摧毁,把它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用这个视角去看自己,还真是奇怪的感触,不过如果她能醒来的话我们其实很好区分,她的眼睛在一次坠楼后,变得和我不一样了:黑色的瞳孔中带着两点红,像是闪着红光的摄像头。
  非常有侵略性,被这样的眼睛盯着,会产生一种自己无时无刻不在被「观察」的恶寒感。
  我和她的精神领域不太一样,她究竟怎么做到用思想去改变自己的外观的,我不清楚。
  “太宰,我啊,真的离开那间实验室了吗?”
  “不要观测,不要干涉。”
  “后来,某一天,我发现自己再也无法产生负罪感了,这个事实很让我害怕。”
  “紧接着更糟糕的事情出现了,纵使异能再强大,精神上的痛苦也是不可逆转的。”
  我太高估自己了,尤其是18岁的自己。
  “最开始是噩梦,然后是幻痛,最严重的时候我连别人的视线都感到害怕。”
  “每当他们看着我,我就控制不住的开始思考他们是不是想要冲上来杀我,我真的很害怕,我不想再死了,我很怕痛,我不想死了。”
  “但是不可能,我的异能就注定很多时候要我去送死。”
  那真是很久以前的黑历史了,当时我有点神经兮兮的,能力说强不强,说弱不弱,死又死不掉,跑又跑不了,港口黑手党有那么多能力者呢——况且,跑了之后要去哪里呢?
  只能层层伪装着自己的恐惧,感觉自己真是走头无路了,两眼看不见未来,迟早要精神崩溃。
  系统很急,我让祂别急,你等我想想办法,我在想办法了,你急有什么用?
  当时是怎么好了来着,我思考半晌,然后想起来,开口——“后来,有一次任务结束,我掉到海里了,心理已经清楚绝对没有人会来管我了,工具的价值就是如此,我得游回岸上去了。”
  “那里离陆地太远,哪怕有异能我也支撑不了多久,第一口呛水紧接着到来,鼻腔和喉咙像被烧红的针狠狠刺入,强烈的刺痛感蔓延开来,紧接着窒息感迅速将人笼罩。”
  然后死了,再活,再死。
  学着她的模样,我躺在她身边,河水没过耳朵,将周遭异能球互相磕碰发出的细微声响和半空中异能星体运行的声音隔绝。
  “然后不知道哪次死而复生后,我累了,我摆烂了,任凭自己沉到海底去。”
  “当时干瞪着眼,连骂人都懒得骂了。结果我看见光线透过澄澈海水,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随着水波轻轻摇曳,光柱中,浮游生物会闪烁着微光……我好像在看星星,还有鱼从我身边的过去,很漂亮,很……安宁。”
  异能球如细碎的繁星,毫无保留地倾洒在广袤无垠的黑幕上,围绕着「魔兽」的「门」旋转。因为能量不同而被排序,互相牵引运转。
  它们或明或暗,或大或小,每一颗都在竭力散发着独属于自己的光芒。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透过河水的过滤,沉闷的响起
  “或许是因为太美了,又或者是因为什么,我突然就不怕死了,死亡也不是什么糟糕的事情。”
  “但我还是有点遗憾,如果能够迎来真正的解脱该有多好?但是那个小系统一直在说:别这样想,你不能这样想。”
  是系统救了我吗?是,也不是。
  回想起祂苦口婆心的模样,我笑了,扭头看着身边的「沈庭榆」,“你觉得,爱和陪伴,可以救一个人吗?”
  不能的,不能啊,对于真正想死的人来说,那不过延长了他们的痛苦而已。因为「活着」对他们而言,才是凌迟。
  那不过是束缚,是谴责。
  「爱、陪伴」不是拯救的他们的药,而是一种警示:你是如此自私的害爱你的人痛苦,如此自私的打算离开。
  这种束缚和谴责,有时候反而会将人彻底推向绝路,但是想想的话,还是有比较好——万一那个人还想活下去,只是不擅长求救呢?
  我是知道我还是想活下去,所以我才听进去了系统的话。
  所以我才没有在除了达成目的以外,进行无意义的自杀,连自残也没有。
  因为一旦迈出那一步,真的就离「死」不远了。
  我摸了摸她脖子上的伤口,那里的血液逐渐停滞下来,那只苍白的,被我握紧的手,稍微反馈给了我一些温度,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眼睫似乎颤动了一下。
  我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继续道——“然后你也知道,魏尔伦来了,于是我们又开始救人,这真的给我们带来了一些慰藉感。”
  “我喜欢救人。”
  「沈庭榆」,曾经你也喜欢。
  我没有说这句话,只是继续道:“但是对于拯救自己这件事情,我总在犹豫。”
  “我喜欢他们,即使他们有些人伤害过我,然而我不在乎,”
  “我也喜欢你,哪怕你想杀我,我也不在乎。”
  如果我只是一个纯粹的普通人,没有经历过穿越,我会在乎,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无论他们幡然悔悟,亦或是渴望赎罪。哪怕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我都不会有任何触动。
  因为这是一个正常人所该有的正确三观,人不为己天殊地灭。
  如果自己都不捍卫自己的一切,还指望谁来帮我吗?
  「原谅」,「不在乎」如此圣母的行为。如果是十几岁的自己看见现在的我,恐怕会难以理解。
  没办法,我早已经不「正常」了,漠视一切的异能,管理员的身份,我对于人和人之间关系的定位,早已经偏差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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