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这方面,她确实不如女儿。只是她也看不明白,千晶怎么想的,这样的智明,将来真的合适管理家业吗?
……不,仔细想想,智明那孩子,确实像他的母亲。她隐约的印象里,幼年的千晶也是个乖巧懂事、心地像棉花糖一样软的孩子。
然而那时的她,因为失去了容貌,失去了梦想,期待的一切都遭到毁灭的打击,成日沉浸在痛苦中,根本无心关注周遭的一切。她甚至不记得,在女儿小时候作为母亲的她,是否曾抱过她、哄过她……
一晃眼,人这一辈子就快要过去了。
耳边似乎传来了司机询问的声音,但因为一时走神,她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没关系,她漫不经心地想,反正他想的,想问的,无非是那些。
“啊,请不要在意。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新出三自顾自地道:“我家里女儿女婿都是大忙人,孙子又要读书,又能同佣人说些什么呢?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有活力的小伙子,光是听你说话,我都觉得有趣。”
“其实您是觉得看我笑话有趣吧。”榎本佑三掩饰不住脸上的郁闷。
“这有什么呢,谁年轻的时候没被人笑话过?”新出三慢吞吞地教训着年轻的后辈,“你只是吃了经验不足的亏。”
“可是,您明明拆穿了我不是羽田夫人派来的,为什么却愿意跟我走呢?”
“我啊,每次走出家门时都在看,有谁会在意我这样一个老婆子呢?结果,除了我买东西付钱的时候,或者我装作要晕倒的时候,人们都看不见我。所以你热心帮我搬箱子的时候,我挺高兴的。你一看就是别有所图。”
新出三笑呵呵地说着让榎本佑三感到扎心的话。
“那个生鲜商店,我又不是第一次去。你这样的生面孔,怎么会不显眼?”
榎本佑三难掩一瞬间的愕然,“您……能记得我的脸?”
他平凡至极毫无记忆点的容貌,结合一些让人忽略的技巧,就算是陌生面孔,人们第一眼都很难注意到他。可是新出三却似乎在说,她能记住他的脸,因此对他格外留意。
“我说了,你很显眼。想不注意都难。”新出三道。
榎本佑三沉默了一下,眼底似乎暗潮汹涌。但只是片刻,他又出声追问:“您还没回答我,既然您觉得我别有所图,为什么还愿意配合我?”
“因为那说明,我还有价值。我很高兴发现这一点。”新出三语气淡淡地,就像在家中同他交谈那样,似乎只是在谈论着微不足道的小事,“何况,我确实有点想见市代,但缺一个能保守秘密的司机,和替我传话的人。”
老妪浑浊的眼睛,对上后视镜里那张像她本人一样很难被人“看见”的面孔,露出一个瞧不出是高兴还是威胁的笑容:
“小伙子,你不就来得正好么?”
第539章
羽田市代看着面前这个面容精致无瑕,动作优美如画,一动一静之间神态好似天上人的年轻男子,即便以她的挑剔,都挑剔不出他的半点不是。
她不知不觉沉浸在他的茶道中,神思都恍惚起来,仿佛她不是坐在自己的茶居室,而是在云端神国,见识着神明的茶事之会,当真应了大茶人那句“以此世不再相逢之情赴会”的心境。
羽田市代长长地叹息一声,将茶碗双手奉还,动作同样说不出地优雅风流。
“就这样吧,到此为止。”她看着她的客人,声音不自觉地放轻,眼神却有些恍惚,“有谁能拒绝您这样的人呢?”
一刻钟后,换回衣服的巽夜一,坐在这栋宅邸后方,那处通常只有主人相熟的亲友会被邀请进来的内庭院中,享用西式的茶点。
坐在他对面的羽田市代也换了身衣服。比起那身端庄得令人不敢造次的和服,在气温日益带来夏日气息的天气里,她换了一身轻盈的连衣裙,戴着顶编织草帽,披着轻薄柔软的羊毛披肩,那身做派更像是在草坪或者海边度假。
岁月镌刻了她的面容,却还仿佛无法镌刻她的灵魂。
“我从很久以前就觉得,次郎吉兄长这个人,似乎眼光不太好。”
羽田市代喝着加了牛奶的红茶,看着庭院里在日光下生机勃勃百花齐放的植株,用听起来数落,实则又带着维护之意的语气说道:
“我担心他又要被人骗了。如果只是做生意,我才不担心这个。这方面铃木家的人没什么好说的。但是,他提到的合作不同寻常,我没法不在意。”
巽夜一面对着满桌琳琅缤纷的茶点,首先下手的自然还是巧克力蛋糕,他看中了离自己最近的那块黑森林。不过他一心二用,也没错过羽田夫人言辞透露出的潜在信息。
“如果我没理解错,您认为当年加入那个组织,是他被骗了吗?被那位……石井博士?”
羽田市代轻笑,掩嘴的动作像是在掩盖嘴角勾起的不屑和嘲讽。
“次郎吉兄长怎么同你说的?他是不是跟你热烈地赞美他,天才、理想主义者,本该是这个国家的瑰宝?”
巽夜一从她的那一瞥,注意到她眼角的冷意,“难道那位石井博士……不是吗?”
“这些形容,对,也不对。”羽田市代冷淡地回答:“毕竟铃木家代代从商,一心打造他们的商业帝国。所以有些事,次郎吉兄长并不了解内幕。”
而她,曾经的大冈市代,出身于同样富贵,但代代有人从政,在政坛人脉更为广博的大冈家族,从小耳闻目染,知道的秘辛数不胜数。
“愿闻其详。”
“次郎吉兄长一直以为是他带我加入组织的,他对我抱有愧疚,所以才竭力让你来说服我吧?”羽田市代转头冲着他,神秘地笑了一下,“其实在那之前,我就听说过这个组织了。我最终决定加入,是因为当时的我觉得,那对我来说是个机会。”
“听您的意思,黑鸦组织似乎不是隐秘的存在?”这也是他早先猜测过的。只不过组织如果在建立之初就不是秘密,后来又是怎么回事?
“那要看对谁。对普通人是秘密,对上层的人根本不是。单单石井孝一个,你以为他是名不经传的小人物吗?”羽田市代的目光落在茶杯里,沉浸在回忆中,“石井孝确实是个天才科学家,所以他很早就加入了理化学研究所。”
巽夜一怔了一下,道:“可是,我派人调查过,理化学研究所在那段时间,没有姓石井的科学家。”
“因为一开始他参与的项目保密级别都很高,而后来,他则是被除名了。”
羽田市代淡淡地说,她用银勺慢慢搅动着奶茶,看着杯中浅褐色的液体转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副所长陷入非法实验的丑闻,riken为了平息众怒,将当事人剔除出科学家队伍,同时也为了名誉着想,删除了他任职的档案——不过么,这些都只是对外的说法。”
她冷笑的样子,都充满了令人赞叹的风情。
“真实的理由,是因为‘不老之泉’的最后测试失败了,那些人原先有多期盼,得知这个结果后就有多愤怒。所以石井孝必须站出来承担他们的怒火。”
“……‘那些人’?”巽夜一念着这个微妙而模糊的指代,问:“‘那些人’又是谁?”
羽田市代看了他一眼。“我只能说,‘那些人’可能现在你都没听说过,不过在当时,他们联合起来几乎等同于掌控了这个国家。所以我感谢他们,永远不会团结。”
巽夜一想起了那本“通讯录”里的名字,也就是说,是“通讯录”的高配版吗?
“但其实,那也不是真相。”羽田夫人格外冷淡的声音又拉回了他的注意,“真相是,为了独占‘不老之泉’,石井孝做了手脚,导致了最后一次试药失败了。”
“这个独占……您指什么?”巽夜一有些疑惑地问:“ ‘不老之泉’难道不是组织核心研究所的成果吗?”
“你能想象吗?”羽田市代脸上一副分享秘密的微笑,眼神却在讥笑。“最初的核心研究所,是riken辖下的一个独立实验室。”
巽夜一闻言,意外,又不意外。
同美国最初由休斯家族创立的生命研究所相似,理化学研究所最初也是日本的某位大富豪创立的研究机构,后来才逐渐收编为国立的顶尖科研所。按照时间推算,理化学研究所转为国立机构,还是黑鸦组织成立之前不久的事。
石井孝如果真是顶尖的研究者,理化学研究所为他单独设立一个实验室,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那么,它究竟属于乌丸莲耶的组织,还是属于理化学研究所?”巽夜一问。
“它当然属于那个组织。但你可以这样认为,‘那些人’对于石井的研究,明里暗里都给予了一定的支持,他们或许比乌丸莲耶本人,都更期待着他的成功。谁能拒绝‘不老’的诱惑呢?”
一团云短暂地遮住了太阳,庭院里鲜艳明媚的色彩,顿时暗淡了两分,一如羽田市代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