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但白兰地完全不为他深情男友的模样所动,拨开这段被主观包装过的宛如“谈谈情杀杀人”的法式浪漫之行的表皮,他只看到他想看到的关键:
  “你的老板有告诉你,要解决谁?”
  这是白兰地之前就注意到的问题。
  货车司机供述的目标是“坐在黑色雷诺车上的人”,再详细一点也只是“一家公司的负责人”,连名字都没有。可以说司机和摩托车骑手得到的情报既详细,又少得可怜。详细诸如他们乘坐私人飞机的抵达时间,苏玳驾驶的车辆颜色、型号和车牌等,少得可怜的则是目标人物本身的信息。
  这在地下黑市的悬赏中很少见,但不能说绝对没有。毕竟踩进这个世界的人,胆大妄为的才是主流,小心谨慎一般特指他们之中活得更久的群体。只要给的钱足够,总有前赴后继的亡命之徒愿意接这种目标模糊背景不明的单子。那种会瞻前顾后,认真思考可能后果的人,通常更愿意安稳地行走在阳光下——或者图谋更大的。
  而那位赫斯提亚小姐,显然同样深谙这一点。她雇佣的货车司机,并不是马赛本地的帮派分子,而是来自南部边境,一个金钱就是万有引力的地方。
  更有趣的是,赫斯提亚也好,还有这位沙巴拉先生,见到他都如同见到陌生人。他们并不认识他。
  所以他们的目标真的是他吗?还是说他们和那群边境来的亡命之徒一样,对目标的身份一无所知?
  从开口说话就表现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始终极度配合问询的沙巴拉先生,在听到这个问题时却沉默了。尽管,他思考的时间并不久,但起码能让人感受到他毕竟在对老板的忠诚上和对自己人身安全的担心上是做过衡量的——至于是真的犹豫还是假的迟疑,这个房间里的并没有人真的会在乎。
  “我同样不知道名字,”沙巴拉放轻了声音,但没有停顿,就像唯恐对方误会他的回答是负隅顽抗一样,立刻给出了他所知道的答案,“不过我知道、我知道是时空锚集团的人,是‘时空锚’的高层。”
  他自以为隐晦地偷觑白兰地的脸色,并没有看出什么变化,这倒让他稍许放松了一些过于急促的语速,继续坦白道:
  “鲍尔斯先生连对我都没有说出对方的名字,也没有照片,但是他给出了对方乘坐私人飞机的航班信息。那家私人飞机,鲍尔斯先生以前提起过,他一直也想要有一架那种规格的私人飞机。他私底下非常嫉妒,我听到过他的抱怨,那似乎是‘时空锚’的飞机,可能就是‘时空锚’的神秘老板所有。所以,我当时就有了一点自己的猜测。
  “而对方使用的车辆信息却来得很晚,在行动前两个小时,我才收到鲍尔斯先生的消息。赫斯提亚有一些自己的情报来源,她很快查出那辆车似乎属于波旁家族的一位小姐,更巧的是那位波旁小姐在时空锚集团高层担任要职——其实那时候,我就已经后悔了。”
  “后悔?”白兰地重复着这个词,听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语气,但又好像透着隐晦的讥讽。
  “是的,或许您认为这很可笑,但那时候我已经后悔了。”
  沙巴拉看了他一眼,又微微垂下头,像是有些不敢接触他的视线。
  “我后悔接受这个任务,我并不是完全找不到推脱的理由。那顶多降低鲍尔斯先生对我的评价,但还不至于让他开除我,我说过他是一个大方的老板,我——我是说,就算我不是法国人,也知道波旁这个姓氏的意义。这也解释了鲍尔斯先生一直针对时空锚集团,却拿它没办法,因为它的背后是波旁家族。当我意识到任务目标很可能就是波旁小姐,我意识到我承担不起参与这件事的后果,我就想退出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都出现了一丝颤抖。这次当他抬起脸,原本镇定自若的面庞倒相比先前显得生动得多,将懦弱、恐惧和无能为力的绝望表露无疑。
  “可是赫斯提亚说办不到。如果她就这样无理由放弃任务,需要付出的代价不止是高额赔偿,她的信誉就完蛋了,甚至可能被人追杀……您可能嘲笑我的犹豫和无能,最终我除了在安全屋里等待赫斯提亚的消息,我什么都做不了……再后来,赫斯提亚回来告诉我行动失败,立刻带着我离开马赛回到了伦敦。”
  ——而直到他被人蒙上眼睛请到这里,他都没来得及想好怎么跟他的老板鲍尔斯先生汇报实情。
  “对我来说,这就像一场噩梦……”沙巴拉以这句话做结尾,然后双手捂住了脸。
  真恶心……白兰地看着他,只觉得有些反胃,如同看了一场拙劣又低俗的表演。但不行,他还得再忍耐一会儿。
  “认识这个人吗?”白兰地手一翻,就像魔术师的魔术一样,指间多了一张照片。
  第347章
  照片上穿着迷彩服的男人,是爱尔兰威士忌。白兰地将照片展示给沙巴拉。
  沙巴拉仔细看了看,摇头。“不,我从未见过他。”
  “可是赫斯提亚认识他。”白兰地的动作快得沙巴拉完全没看清,只觉得一眨眼他的手上便空空如也,“而且我听说,她不止一次在去地下交易点的时候也会带上你。”
  言下之意,他不相信他的回答。
  ——实际上,赫斯提亚只是承认单方面地认识爱尔兰威士忌。毕竟在伦敦的地下世界,又有几个不知道爱尔兰呢?也是因为爱尔兰,她才知道了他背后那个组织的存在。同理另一位以酒名作为化名的阿马罗,一样是本地情报贩子会严肃告诫新人和外来者——通常看在金钱的伟力上——提醒他们不要去招惹的人物。
  有人说只要搞定他们两个,就能控制伦敦的帮派势力。不过幸运的是,听过这个说法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个英式笑话,顶多配合地哈哈一笑,不会当真。因为尽管他们向来关系恶劣得随时可能给对方来一枪也不稀奇,但他们背后有同一个组织,对其中一个下手,一不小心就变成对整个伦敦地下势力开战。
  沙巴拉咽了咽口水,心想,失策了。先前他费劲口舌使出浑身解数,试图让对方相信自己只是个给老板跑腿的普通打工人,对女友的业务并不熟的形象,似乎起了反效果。对方对赫斯提亚的了解超出了他的预计,以至于刚才他明明说的是真话,反倒被认为自己在说谎。
  一时间,沙巴拉先生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懊恼。
  “真的,先生!请相信我,我确实不认识他!”该死的女人,她到底都说了些什么?都怪她把事情搞砸了!他忍不住暗暗迁怒。
  白兰地好整以暇地审视着他层层叠叠的面皮如同裂开了一道道缝隙,这一次终于露出真正慌张的模样,手腕再一翻,又一张照片出现在手上。
  “那么,这个人呢?”
  照片上是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椭圆脸蛋、带褶皱的下巴和头顶明显开始稀疏的头发,以及来自中产家庭有教养又过于恰到好处的笑容,每一处都符合英式官僚模板化的特征。
  “他和赫斯提亚见过面,对吗?”白兰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异常温和地问。
  “不,是的,我是说——”沙巴拉深吸口气,努力把舌头撸直,“我是说他们见过面,但我不知道他是谁,我……”
  “你确定他们有过接触?”白兰地不等他想好措辞,加重语气地追问。
  “对,是的!”沙巴拉回答得很用力,仿佛是为了纠正方才矛盾的用词。“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再次强调,“但她见过他!”
  事实是这个可能是一位政府官员的男人,在他眼里和穿迷彩服的男人都一样——他一样不认识。
  可为了让对方相信他不认识,相信他确实不知道照片上的人更多的信息,他只能先承认赫斯提亚同照片上的人见过面——以他的经验,真话假话都有不被相信的风险,半真半假的说辞却更容易被取信。
  “这个男人是亨利·伍德,任职于mi6。”这一回白兰地主动透露了照片男人的身份,随后又问,“那么你知道,你的女友赫斯提亚可能是mi6的卧底吗?”
  “什……什么?”沙巴拉像是听到了多么不可思议的话,露出茫然的表情。对方扔过来的消息像一个又一个的炸弹,每一个都不在他的预计和理解之内,强烈的冲击让他头昏脑胀。
  “亨利·伍德是mi6的情报官员,赫斯提亚认识他多年,为什么赫斯提亚不能是亨利·伍德的卧底,或者说,线人?”白兰地反问。
  沙巴拉觉得他说得对,同时又觉得哪里不对。可是他无法判断,对方显然掌握了很多他不了解的情报,最终他只能无奈又惶恐地点点头。
  “或许您是对的,先生。赫斯提亚并不是什么事都会告诉我,她有很多事并不会跟我说。但我知道她有时会和一些人见面,一些看起来很有来头的人,尽管她从不把他们介绍给我认识。请您一定相信,我确实不认识这个叫伍德的男人,我所知道的就只是这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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