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说着说着,那萦绕着的不安感消失了些,他又习惯性的责备他人:“你真的治好我了吗?怎留下这么严重的后遗症,你这个庸医。”
  十分高傲的语气,却因为挥之不去的恐惧而软绵绵的,像只随时要弓背炸毛的猫。
  “你不要随便污蔑我。”清空不高兴了,“我怎么会治不好人?”
  “你想想,我给平安京多少人看过病、开过药?所有人都很正常,只有你这样说我。这次绝对是你的问题。”
  医患关系结束了,清空才不哄着人呢。
  “你——”月彦实在是没力气和他拉扯。
  在这个场景里,他就已经要受不了了,何况清空还泡在水中,时不时的动作就带出水声。
  他急促地吸了两口气,所有的话语都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句:“帮我。”
  “我拒绝。”
  月彦眼神空白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深夜前来,放低身段恳求,会换来清空一句拒绝。
  竟敢——竟敢拒绝!
  “现在很晚了,我要休息的。”
  “医生哪能有休息时间!”
  要不是实在走不动了,月彦几乎想要扑过去掐医生脖子,没看见他这个病人都快难受死了吗?!
  他此前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作为贵族家的少爷,锦衣玉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无数人围着服侍。夜里难受了,别说是民间的医生,就算是典药寮的御医,都得乖乖过来看病。
  他气得要发疯,眼尾更红了,宛如一只恶鬼。
  可他到底不是。
  “帮我,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帮我……你是医生不是吗?”他低声地恳求着,“我没有办法了。”
  清空从浴桶里翻身出来。
  湿漉漉地洒了一地水,月彦瞳孔一缩,腿当场就软了,慢一拍才反应过来:“你没衣服穿吗?”
  “洗澡谁会穿衣服啊。”
  “不……你就没带换的衣服过来?”
  “没有。”清空那叫一个理直气壮,“现在就我一个人住,又没人看见。而且我也不会着凉。”
  月彦:“……”
  这个野人!
  清空:“我不能帮你。”
  “为什么?”
  清空离得近了,月彦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寸,又像是被烫到似的弹回来,钉在墙角那盏摇摇晃晃的烛火上。耳朵尖烧得厉害,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你这、真不合礼数。”
  他好像这时候才想起自己拿了清空的衣服过来,把外衣扔过去。
  清空接了,却懒得穿,只是随手挂起。
  将蜡烛熄灭了。
  “这样你看不见,就行了吧?”他又小声道,“我又不是没伺候过你洗澡。”
  房间里落入一片漆黑,甚至比外面都黑。月彦本能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那门合上,将最后一丝光线都锁在外面。
  清空关的门?还是外面的葵?
  身体在轻轻发抖。
  他想起自己被蒙住眼睛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就可以假装那些狼狈的时刻不存在。
  他想,清空到底还是会帮他的。
  “我真不能帮你。”清空却重复了一遍,声音平淡,毫无感情,“月彦,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怎么办?”
  月彦愣住了。
  “你发烧了,排不出来,来找我。下次呢?下下次呢?”清空顿了顿,“每次都要来找我吗?”
  月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已经痊愈了。”清空说,“你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印记我也拔掉了。你现在遇到的情况,不是病。”
  感觉月彦要反驳,他立刻说:“我是医生,看一眼就知道了。”
  “你连这么一点小事都要来找我帮忙的话,以后怎么办?你是产屋敷家的继承人,却连正常生活都做不到的话,还怎么出门上朝,怎么继承家业?”
  “如果我现在帮你,你只会更加依赖我。”
  他说的这些话,月彦又何尝不明白。
  “还是说,你觉得依赖我没问题?”
  清空的声音低下去:“离开我……就变得一团糟呢,小少爷。”
  一时间,房间里沉默下去,只剩下轻浅的呼吸声。
  “可是……这和你有关系。”月彦终于说,“我做了噩梦,梦到了你。”
  清空心里一紧:“嗯?你难道要说,只是做了噩梦,就没有办法排出来了?这是什么道理,太荒唐了。”
  月彦也感到难堪,没那么理直气壮:“就是你的问题。”
  清空忽得:“说说你做了什么噩梦。”
  和其他人在遭受的“入脑”级别催眠不同,他对月彦下手太轻了,只是言语催眠,在强烈冲击下效果不强、想起来也很正常。
  他得确认一下。
  “我梦到你……是怪物。”月彦很不想说,他仍然有些恐惧,可他几乎已经养成了在医生面前保持诚实的习惯,“我梦到,你杀了很多人。”
  “原来如此。”
  清空轻轻地叹息了声。
  他眼神晦暗,想到那天。
  “那些只是噩梦呀。”他又轻声细语地哄起来了,“是梦,做不得真的。”
  清空的声音在黑暗中听不出情绪。月彦只能感觉到他在靠近,手指攥紧了衣袖。仍然没有得到解决,还徒增了几分恐惧,让他止不住晃动身体,试图转移注意力。
  “你很怕我。”清空说。
  月彦没有回答,只有呼吸稍稍急促了些。
  叫他承认,因为噩梦就对清空产生强烈恐惧,他是万万不肯的。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约听见对方的呼吸,很轻,很稳,和他自己急促的喘息完全不一样。
  “月彦。”清空喊他的名字。
  月彦的呼吸顿了一瞬。那声音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那微凉的气息落在自己脸上。
  “你摸我一下。”清空说。
  月彦愣住了。
  “什么?”
  “我的手。”清空说,“你摸一下。”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手背。凉凉的,指尖还带着没擦干的水汽。月彦的手指急促地后退,痉挛了一下,但马上就被捉住了。
  “你摸一下。”清空又说了一遍,“就知道我是不是人。”
  凉的。清空的体温要比常人低,他一直是知道的。
  “我是活的。”清空说。
  月彦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从清空手腕往上移,摸到小臂。那上面的皮肤是光滑的,紧绷的,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
  不是梦里那些湿滑的、黏腻的东西,是人的皮肤。
  而且摸得到一点心跳,迟缓的,比他慢很多的心跳脉搏,传递到他的指尖。
  “再往上。”清空说。
  月彦的手指停了一下,几乎没有思考,只是本能听从对方的话语。
  摸到手肘,摸到上臂。那上面的肌肉要硬一些,像是一块被绷紧的石头。他想起清空第一次给他检查身体时,他伸手去打那个人,手腕被轻轻握住,怎么都挣不开。
  又想起他抱着自己的时候。
  这个医生是很有一身蛮力的。
  手指继续往上,碰到肩膀。骨架比他大很多,底下的肌肉厚实,勉强感受到一点温热。不是纯粹的冷。
  清空的胸腔在轻轻地起伏,在呼吸。
  有心跳。
  月彦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来。
  “你感觉到了吗?”清空问,“很明显,我是人类。”
  清空比月彦高一截,随着触摸,月彦将两条手臂都搭高了,在黑暗中踮起脚。
  他轻轻地晃动自己,绷紧了腿忍耐着,腰往前挺,时不时地发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月彦终于知道自己从进房间到现在感受到的微妙违和感是什么了。
  冷。
  清空身上的水珠是冷的,空气也是冷的。没有任何热水的痕迹。洗澡要烧热水,浴房都会有柴火和大锅。
  可他没有看见任何烧过水的痕迹,灵敏的嗅觉没有感知到任何烟火灰烬的气味。现在是仍然有些寒冷的晚春时节,谁会泡在冷水里,泡到深夜?
  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带过来,正常人真的会这样吗?
  清空刚才真的,在这里洗澡吗?
  还是说,只是因为他们突然到来,才做出的伪装呢?
  手腕被握住,清空的手指是凉的。他倏然想起,似真似假的梦境里,缠住他脚踝的触肢。
  也是这个温度。
  月彦几乎要紧张地吐出来了。
  门关上了,而他离清空那么近,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恐惧,后悔,他就不该来这里,不该自投罗网。黑暗中都看不见,而这个怪物从不点灯——他肯定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看着自己吗?
  表露出恐惧的话,他大概就要死了吧。
  月彦缓缓地眨眼,湿漉漉的眼睫毛一颤,挤出一颗硕大的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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