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已是深夜。
  他艰难坐上车。
  车轱辘转动着,他闭着眼睛,都知道,去别院要多久。
  车轮每转一圈,他都更加恐惧,想要叫停返程,想要逃跑。
  可他还是没有。
  平安京有宵禁,检非违使注意到了车马,拦住询问,却见那位才痊愈不久,已经入朝为官的产屋敷家少爷,半掀起帘子,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急于求医,望大人放行。”
  有官职、有急病都是可以例外的。
  帘子被放下。
  只是很小的动作,说了两句话,月彦却累得小口小口喘息。
  清空的外衣,被叠放整齐,上面是熏香的味道,属于那个人的气息,几乎彻底消失。
  月彦将衣服紧紧抱在怀中,时不时的轻轻挣动身体,车厢里难免颠簸,让他难以忍耐。
  侍女的声音传来:“大人,到了。”
  第16章
  马车停下时,月彦已经在车厢里坐了很久。
  侍女在外面低声唤了两遍“大人”。
  他的手还攥着那件外衣,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怀里,指节泛白。
  下车。
  他在心里命令自己。
  可身体不听。
  一方面,小腹里那种胀感已经到了令人发狂的地步,稍微动一下就翻涌上来,逼得他弓起腰,额头抵在膝盖上,无声地喘了几口气。
  什么都试过了。
  热水,揉按,那些从前生病时用过的偏方,甚至让侍女去药铺抓了利尿的方子——统统没用。身体像是一个被锁死的箱子,钥匙拔掉了,里面灌满了水,却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另一方面……他怕清空。
  怕得厉害。
  月彦都不理解自己在怕什么,不论是自己的记忆,还是其他的一切,都显示他和清空关系不错,毕竟人治好了他的病,名扬平安京,破格招入典药寮,正是最红火的时候。
  但身体不这么认为。
  一想起那个名字,就发抖。从脊椎开始,一路往下,蔓延到四肢,把那层胀感搅成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月彦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车帘。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别院他是很熟悉的,此前住在里面,后面身体恢复了些,进进出出也不知多少次。
  可现在,他竟是第一次如此仔细的观察别院的大门。清空没有点灯,周遭黑漆漆的,也格外安静——月彦搬走后,清空应该是没有养其他的仆役。
  围墙后,仿佛盘踞着某种活着的、不是人的东西。
  求生的本能又在跳动了,此时此刻,转身离开,应该是最好的选择。可他身体……
  没有锁门。
  侍女先敲了敲门,现下已经是深夜,不能指望里面的人还醒着。她侧身,等待月彦的命令。
  正常来说,按照少爷和清空医师的关系,直接进去也可以。
  月彦点头,推门而入。
  院子里的景象和记忆中没有太大出入。今夜无月,星子在阴云间时不时闪烁。
  月彦的呼吸变急了些。他快步穿过院子,脚下的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清空的房间,他是知道在哪的。
  可马上要到了,他又倏然犹豫下来。
  看向身旁的侍女:“你和他,挺熟的吧?”
  他依稀记得,在厨房的时候,葵会帮清空打打下手,喂养兔子、锦鲤之类的事情,也是葵在负责。
  月彦扬了扬下巴:“你去敲他门,去把他叫出来。”
  葵没有犹豫地往前去了,靠近门,敲了敲:“清空大人?”
  她并没有看见,身后隐没在阴影里的月彦,表情多么的惊疑不定。
  “直接开门。”月彦命令道,“也许他睡着了。”
  侍女推开门。
  有那么一瞬间,月彦几乎觉得自己耳朵里嗡了一下,好像一下子就不能思考了。他心跳得极快,在逃跑和留下之间挣扎,整个都僵着。这样半夜闯入别人房子,擅自打开对方卧室,无疑是极其冒犯的。
  “清空大人不在。”侍女的声音传过来。
  月彦猛地松了口气。
  小腹里的胀感却又涌上来,这次比之前更猛烈,逼得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梁柱上。汗湿的掌心碰到木头,竟然是窜起一股麻痒,激得他打了个颤。
  人去哪了?
  难道是半夜有急诊、出门去了?还是说……根本就已经放弃了这个房子。
  身上难受得紧,微妙的恐慌和焦躁,最终汇聚成了找不到人的愤怒。
  都是清空的错,若不是他,怎么会在痊愈后又发烧,还没法自行……
  月彦咬着牙:“再找找。”
  万一有的蠢货半夜在种地呢?
  不过他实在是没力气了,只能驱使侍女去寻找。偏偏他出门又只带了这么一个人。
  葵虽然听话,干活又熟练,但要她一下子逛完偌大的、层层叠叠的院子,找到人在哪,几乎是不可能。
  实在是太慢了。
  他忍不住责怪起来。
  “月彦大人,找到了。”
  ……
  清空其实早就发现有人来了。
  他这几天一个人住,爽得不行,在家都不必点灯,甚至都不必穿衣服,把人皮也一并去了,晃着触肢乱爬,活得像个野生动物,用触肢标记自己的新家。
  这个房子完完全全属于他了。
  这可是寸土寸金的平安京!
  当然,放纵过后,还是要重新当人的。
  清空并不打算真的一个人住的院子很大,虽然他用触肢打理起来很简单,可这样一来,难免会有人觉得不对劲。
  他打算请一些杂役。
  当下,礼佛之气盛行,天皇慈悲,不愿见杀生,集市上不能将牛羊猪之类的牲畜买卖,也不可宰杀。
  但,没说不能进行人的买卖。
  集市上光明正大买卖不太行,可是私底下卖来卖去的,到处都是。
  清空不太理解,同为人,为何会分良贱。贵族可以随意转让自己手底下的奴仆,处置了也不会有什么惩罚。
  城里的规矩真是格外多。
  清空一边规划,一边在池塘里面泡着。
  他露出了本体,血色的触肢在水里铺开,自由自在地玩了一会儿。
  触手都是很爱水的。
  玩着玩着,家里来人了。
  清空紧急把所有的触肢都收回去,自己趁着夜色跑进浴室,往浴桶里放了水,假装正在洗澡。
  葵靠近的时候,他假模假样叫了声:“是谁呀……”
  努力装了装惊慌失措。
  月彦怎么会突然过来?清空知道这小少爷前几天发烧了,原因大概是被他吓坏。
  本来想要帮忙,结果他靠近就会引发月彦的挣扎,哪怕人根本没醒。而且他也把记忆都抹掉了。
  月彦的求生本能实在是强烈。
  清空觉得,月彦这人什么都不怕,唯独是特别怕死。
  他本来觉得,月彦可能很久都不会来找他了。
  正想着,人过来了。
  月彦出现在门口,迟疑道:“你不点灯?”
  “我夜视能力很好的,而且也节省。”说完,清空伸出一只湿漉漉的手,努力点着了蜡烛。
  月彦就站在最外面。
  烛火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身后的地上,像一摊化开的水渍。
  似乎来得很急,身上只一件单薄的寝衣,裹了件外套,被夜风一吹,贴在他身上,勾出仍然瘦削的轮廓。几缕黑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眼尾微微的有些发红,像是连日发烧导致,又像是才哭过。眼睛里有恐惧,深深的、刻入骨髓又分外迷茫的恐惧,仿佛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怕。
  可他偏偏又倚靠在门口,说出求救的话语:“我很难受。”
  他偏过头,躲开清空的视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轻轻地发抖。
  清空歪过头,将下巴尖抵在浴桶上:“外面冷,先进来说话吧。”
  他打量月彦的时候,月彦也在打量他。
  那张脸依旧带着惯有的、平静又无辜的探究神情,湿漉漉的的发丝贴着额角,水珠顺锁骨滑下,没入水面,肌肉的轮廓在晃动的水里若隐若现。
  每一颗小水珠都映着烛光,亮闪闪的,宛如佛像上新贴的金箔。
  月彦忽然感到有些不适。
  可等他回过神,又觉得眼下的场景十分正常,清空确实不爱点灯。而且看着……也是十成十的人类身体。
  他讨厌的、健康充满活力的躯体。
  月彦走进去,翻涌的胀痛已经化作灼热的麻痒,从脊椎窜向四肢。
  熟悉的场景,已经令他想起之前的事。
  啊、啊……
  已经……
  他脑中有什么抽离开去,羞耻到没有办法理智思考,又有一些支撑着他继续说:“我发了烧,醒来后,就没有办法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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