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桑兰司全程就坐在一边旁听,但没插半句话,只在关懦无意识地把放在两人间的抱枕抱进怀里时动了动目光。
  “项目刚启动,接下来这段时间关总会很忙,我也不一定能经常抽出时间联系你,记得照顾好自己。”黎姨说。
  关懦的下巴垫在抱枕上,点点头表示理解:“嗯,我知道,我会的……我妈身体还好吧?”
  “当然,”黎姨回得很快,然后顿了下,道,“为什么这么问?”
  桑兰司在旁边忽然打开了客厅投影,关懦的注意力被分了一丝过去,不明所以。
  再三确认桑兰司没有任何话要说,关懦这才收回视线,“早上看新闻,意国在闹流感,你们注意安全。”
  黎姨:“好,放心,晚点关总过来我让她给你报个平安。”
  被逗了,关懦偏过脸颊,笑笑说:“我这不是怕你们平时太忙顾不上身体吗,你精神看上去不太好,注意休息,别太辛苦。”
  和家人说话时她的声调和语气都黏糊糊的,肢体的小动作也比平时多,两膝无意识地轻晃着,像是在和人撒娇,脸颊被抱枕挤出点轻盈柔软的弧度,让人很想用手指往上头戳两下。
  投影开启,桑兰司收回余光,摁了下按键,打开静音模式。
  电话里,黎姨说笑了两句,忽然问:“桑小姐呢?”
  “她在——”
  关懦抬起头,想说桑兰司在看电视,却发现投影墙上正在播放的是一部格外眼熟的动画片:《爆笑虫子》
  关懦眼角抽了下,侧过脸看向桑兰司,后者人模人样地靠着沙发,长腿交叠,眼神之淡定、表情之正经,仿佛她什么都没做,投影是遥控器自己打开的。
  想起微信头像,关懦一阵羞耻和无力,随口道:“她有事去忙了。”
  啧。
  桑兰司扭过头。
  关懦装作没看见,心虚地抱紧抱枕,屁股往沙发另一端又移了移。生怕桑兰司会对她痛下杀手一样。
  “和桑小姐磨合得还顺利吗?”
  “磨合”这个词听着有点怪,但关懦还是点了头:“顺利。”
  顺不顺利其实目前她也不清楚,但毕竟桑兰司就在边上,要是当场否认估计会被以为自己经常在背后蛐蛐她,以桑兰司的记仇程度之后必定要报复,还是说点中听的为妙。
  “那就好,”黎姨面露和色,旋即问,“你的失忆情况怎么样了,恢复了点儿吗?”
  关懦眉心一跳,飞快地看向身畔。
  桑兰司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目光一直集中在投影里那两只活泼活动的虫子身上,眸色沉静,看得很专注。
  第20章 距离
  低头清了清嗓,关懦轻声道:“我没事,医生说恢复记忆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得慢慢来。”
  “还会噩梦吗?”
  “没有,就那一次。”
  黎姨依旧不是很放心的样子,关懦内心斟酌了下,索性撒了个善意的小谎,安慰道:“真的没事,而且最近……我其实偶尔会记起来一些从前的事。”
  车祸不好再提,容易叫人担心,关懦就挑拣了点儿在大学期间发生的琐碎小事。学生时代的故事相对来说比较久远,就算一些细节记不清楚也不会让人怀疑。
  果然,黎姨听完安心许多,关懦以为就这么把她安抚好了,没想到黎姨稍加思索,又道:“我记得桑小姐和你是校友?”
  哪壶不开提哪壶,关懦唇角一僵,就听见视频那头紧接着问:“如果想尽快恢复记忆,桑小姐或许能帮得上忙?”
  “不用了。”
  “好啊。”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
  关懦睁大眼睛看向身旁,桑兰司不知何时转过的身,半倚着沙发,手肘搭着,一脸闲适与从容。
  “桑小姐忙完了?”黎姨在电话里问。
  桑兰司调整了坐姿,人没入画,只有声音答应:“嗯,刚忙完。”
  没忘记给关懦留点儿面子。
  关懦不尴不尬地朝手机视频笑笑。
  就如何帮助关懦尽快恢复记忆,桑兰司借着视频通话真跟黎姨正儿八经地讨论了好半天。
  整个过程中关懦一直局促地夹在两人声音之间坐着,脑袋数度想放空而不能,因为桑兰司总会在她走神的时刻抖出些叫她心肝一颤的话来。
  譬如“经常在学校碰见”,“宿舍就在一层”,“一起拍过毕业照”……
  听起来仿佛只是在忆往昔峥嵘岁月,实际上其中信息量惊人。
  末了,电话即将挂断,关懦木桩子似地坐着,满脑子想的都是桑兰司怎么会把学生时代的事记得那么清楚,以及自己接下来怎么装失忆才不会漏馅儿。
  肩膀忽然被碰了下,关懦扭过头,桑兰司抬了抬下巴,朝她示意道:“跟黎助理说再见。”
  “……”真把她当三岁小孩儿了。
  关懦收回思绪,和黎姨打完招呼,挂了视频。
  电话结束,关懦在沙发坐不下去,快速回到隔间,把挂在架子上的衣服拿下来摘吊牌。
  哪知道没多久桑兰司跟了过来,就斜靠在门口,饶有兴致地旁观。
  “动画片不看了吗?”关懦有些扛不住她的视线。
  桑兰司轻淡道:“无聊。”
  看人洗衣服就不无聊了么?
  关懦被囧得无话可接,摘了手里的吊牌,继续低下头,看衣服堆里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洗浴间的窗户开着,热风吹进来,关懦的侧脸似乎有些汗,桑兰司安静看了会儿,开口问:“记忆恢复是什么感觉?”
  关懦想了想,道:“就好像,突然记起某天晚上做了什么梦。”
  “会难受吗?”
  关懦怔了一秒:“不会。”
  桑兰司点点头,眉眼间神情松散,没再问了。
  晚餐期间桑兰司也没再提和失忆有关的事,关懦以为危机就这样揭过去,没想到睡前洗完澡,刚从洗浴间里出来,迎面就撞上桑兰司走出房门,手中端着笔记,歪头和她招呼:“洗完了。”
  桑兰司已经洗过了,里头穿着吊带,外面披了件深色的睡袍,肩颈修直,长发低挽着。
  丝滑轻薄的布料欲遮欲显地勾勒出她的身形,因为手里端着电脑,宽大的袖口滑到了肘弯,露出长长一截雪白的小臂,叫人遐想翩翩。
  一拉开门就撞上此等场面,关懦脚下猛地刹住,吓得差点原地掉头钻回浴室里。
  “你没调水温?”桑兰司站在过廊上皱眉问。
  “……我比较喜欢洗热水澡。”
  关懦从头到脚都是红的,眼睛不知该往哪儿放,不小心扫到桑兰司的头发都觉得自己太冒犯,于是单方面撂下句“你忙吧”,急匆匆就想回房间。
  但桑兰司把她给拦住了:“现在还没到九点。”
  关懦回头,眼巴巴地说:“我明天早上还要晨练。”
  桑兰司微笑不减:“过来。”
  关懦屈服:“那我先把头发吹干。”
  吹头发花的时间有点儿久,从隔间出来,关懦揉着泛酸的胳膊,远远看见桑兰司坐在客厅沙发上,背影相当惹眼。
  她酝酿了几个呼吸。
  笔记本放在茶几上,屏幕正亮着,余光发现有人过来,桑兰司抬起眼,顿了顿,道:“坐。”
  关懦配合地坐下,顺带把抱枕捞进怀里,给自己点儿安全感。
  “什么事?”她问。
  桑兰司把笔记本推到她面前,提示道:“自己看。”
  “好。”
  茶几略矮,关懦探出上半身,后背随之压下去,显露出细窄的腰杆,“这是……”
  桑兰司移开眼,压肩伸手,划了下键盘,屏幕切换到下一张照片:“美院的线上相簿。”
  关懦一愣,扭过头来。
  恰好,桑兰司也在看她,于是猝不及防的,两张脸一下子挨得极近。
  夜晚,客厅的灯光依旧是柔和的,但笔记本屏幕散发出的蓝光映在两人脸上,无声无息地为彼此的轮廓镀上一层不一样的质感。
  一低一高的身位,关懦仰眼,桑兰司垂眸,面面相对,淡淡的白茶香味弥漫开,目光交汇的那一秒,空气中的氛围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半天,是关懦先把脸转了回去。
  一本正经的。
  可内里心脏狂跳。
  之前关懦以为桑兰司有喷香水的习惯,今晚洗澡才发现原来香味都来自沐浴露和洗发水,现在她身上也沾染了这些味道,“同居”一词的概念忽然无比切实:她侵入了桑兰司的生活、占据了桑兰司生命的一部分——即便只是微微小的一部分。
  关懦抓着抱枕的手渐渐用力,目光牢牢地粘在电脑屏幕上,问:“为什么让我看这些?”
  桑兰司还保持着刚才低额的姿势,松垂的碎发掩住她眸底的一些光亮,关懦问话,她先没回应,等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坐直,面色平静道:“你不是急着恢复记忆吗,看看照片,能不能想起点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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