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关懦一股脑数列自己身体上的一堆大小毛病,以此证明自己绝对满足附加合同里“生活不能自理”那一项条款的前置条件。
逻辑倒是挺通顺,但说到某一刻她的嗓音陡然低哑下去,好像醉酒的人忽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长长的睫毛一颤,蓦地止住了声音。
之前那个无时无刻不想着和桑兰司撇清关系,每天把“我没事”“我可以”“给你添麻烦了”挂在嘴边的关懦不知道去哪儿了,坐在桑兰司面前的是和她同名同姓、相貌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有脾气有情绪,在桑兰司的凝视下她的眼眶渐渐变红,颜色很快浓过唇瓣,影响到了呼吸的频率,使得最后半句碎成了低语:“……所以,合约没有到期。”
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我需要你。
桑兰司靠着椅背,一动不动。
关懦昏头冲动一次,心事仿佛被掏空了,怔了会儿,她低下脑袋,手背抵上自己的额头,遮住眼睛,再无法做半句解释。
解释不了。
太难堪了。
如果可以,关懦连耳朵都想捂住。她听见桑兰司拿起文件,纸张发出被轻轻翻动的声响,持续了一会儿,动静停了,又出现玻璃杯和桌面之间的细微擦碰。
桑兰司喝水悄无声息,关懦没听到下咽的声音,只听见杯子再被放下,然后桑兰司平静地说:“知道了。”
关懦移开手腕,抬眼看向她,头发遮住眉眼,眼神还带着些茫然。
桑兰司将离婚协议连通附加合同摞到一块儿,动作非常随意,也不怕把合同弄坏。完后感应到关懦的目光,她顿了顿,眸子偏过去,扬眉道:“看什么?”
关懦有点没缓过神,张了张口,但齿间的字眼儿没发出声。
她不懂桑兰司是什么意思。
好半天,玉兔从桌子底下悠悠地跑过去,关懦感到小腿被猫尾轻轻蹭了下,紧绷的注意力分了一些出去。等再抬头,对面的桑兰司支着下巴,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签字笔以及两份协议都被放得远远的。
“气完了?”桑兰司好整以暇地问,眸色漂亮。
理智回笼,关懦口中虚弱地挤出语调:“……没生气。”
“那刚才是什么?”桑兰司挑眉,“撒娇?”
眼眶的温度还没下去,脖子的温度又要起来,心情起起落落,关懦连反驳的精力都没了,眼睛又看向远处的合同,数度欲言又止。
桑兰司什么意思?
不是要签终止协议吗,什么叫“知道了”,然后呢?
桑兰司注意到她的视线,淡淡道:“你还想签?”
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关懦不知该作何反应,便一直沉闷地坐着,看着更像在生闷气了。
桑兰司大抵也是从来没哄过人,眼看关懦坐半天都不吱声,她往后靠了靠,抵着椅背,神色和关懦一样安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直到玉兔跑过来,绕着桑兰司喵喵叫了两声,桑兰司把椅子往后挪开点儿,纵容玉兔跳到她膝上,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边摸边道:“你以为我要撵你出去?”
“撵”这个词用得太严重,关懦立马否认:“没有。”
“那你生什么气?”
关懦想不明白桑兰司为什么会觉得她在生气,她只是有些委屈,以及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这也算发脾气,那天底下的哑巴就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了。
桑兰司捏捏猫猫的耳朵尖儿,歪头问:“还不理人?”
关懦只好迎上她的目光。
两人终于肯面对面好好说话。
桑兰司:“搬东西买衣服花了半天时间,门让你进了,房间也让你住了,再把你撵出去,我是有病吗?”
话糙理不糙,关懦默了小会儿,低低地问,“那你什么意思?”
“问你啊,”桑兰司蹙眉,“你是甲方,合约到没到期你说了算,难道还要让我来决定?”
生锈的脑子转得慢,关懦愣半天,某个刹那神经猛地跳了下,脑海里的那根扭错的筋终于啪地搭上正轨。
是啊,身份错了,她才是决定合约是否到期的那个。
顺序也错了,她人都已经搬进了桑兰司家里,可身为甲方连合同的有效期都没事先和桑兰司确认。只上车不补票,这和耍流氓有什么区别?
关懦恍然大悟。
桑兰司说的“知道了”,不是冷落,也不是敷衍,就只是字面意思的“知道了”,她一直在等自己的答案。
理亏的原来是自己。
思路一理清,关懦顿时噤住声,联想到自己刚才的罪恶行径,桑兰司什么都没干就白白受了自己的一顿脾气,一时间如坐针毡,好不尴尬。
“对不起啊……”她讷讷地道歉。
鼻尖儿和眼眶都还有点红。
第19章 磨合
关懦的皮肤又薄又白,加上社交技巧生疏,不太会掩饰自己,情绪变化反应在脸上就很直观。
她是真心在为刚才的误解而懊悔。哪怕她自己的心情还没和缓过来。
脾气好得有点儿过分。
玉兔忽然从桑兰司腿上蹦下去,落地后用前爪挠了挠脖子,桑兰司自然地把手放下,道:“然后呢。”嗓音平和又斯文。
然后?
关懦踌躇道:“谢谢?”
表情非常真挚。
桑兰司唇角一弯。
对比桑兰司,关懦的脸皮还是太薄,心理素质也略逊一筹。对方无端笑了,她愣了下,回过神立刻低下头,正好玉兔跑到了脚边,所以她转移视线的小动作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生硬,和欲盖弥彰。
事实证明,养只毛孩子的确有利于家庭和睦,矛盾——或者气氛微妙的时刻,一只会看人脸色的小猫能解决不少问题。
右边裤脚被蹭得都粘上毛了,关懦开口道:“我记得,你不是养了两只猫吗?”
“嗯。”
左腿又被蹭了下,关懦弯下腰,用手碰了碰玉兔高高翘起来的尾巴,等再抬头,脸色终于转晴:“还有一只怎么没看见?”
桑兰司撇嘴:“绝育闹脾气,不肯回家。”
猫随主人,个性十足。
玉兔又蹭着她的腿叫了两声,关懦被叫得心软,离开椅子,换了个方便点儿的姿势,耐心地陪猫玩。
最后的一点尴尬也消弭在低低的逗猫声里。
日光柔和,关懦蹲在客厅的桌边,脊背单薄,时不时发出点带着气声的笑,玉兔在她手底下精神头十足,完全没表现出桑兰司口中的“怕生”,连垂下来的头发都感兴趣,追着发丝和影子,当逗猫棒似地乱扑。
桑兰司坐直,将手肘支到桌上,撑起半边脸颊,远远地看着。
关懦挽理耳发时稍微抬额,意外撞上她的目光,愣了下,移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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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姨来消息时是傍晚,关懦刚在桑兰司的指导下学会洗衣机的正确使用方法,放在客厅桌上的手机响了,活干到一半放下,到桌边才发现是视频通话。
还没接通,身后的隔间传来声音,桑兰司衣袖挽到小臂,拿着件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半湿的t恤,边走出来边皱眉:“你这件衣服的吊牌还没摘。”
站在桌边的关懦回过头,桑兰司看见她手里的手机屏幕正亮着,话语一顿,停下步伐。
关懦后觉,虚掩了下屏幕,温声道:“抱歉,可能是之前整理的时候不小心落下了,你放着吧,我一会儿自己取下来。”
说着她拿着手机打算回次卧,但没想到,桑兰司临时叫住她:“就在这儿接。”
关懦脸上闪过一丝困惑。
桑兰司把t恤放回洗浴间,再出来挽上去的衣袖也放下了,径直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表情很正常:“接吧。”
关懦犹豫了下,最终还是顺从地走到沙发边,挑了离桑兰司大概一米远的位置坐下,接通了视频电话。
屏幕上同时显现出通话两边的画面,算时差那边现在是清晨,应该正在会议室里,太早与会人员都还没到,因此周围略微空旷,一开口隐约有回声传过来:“关懦。”
关懦扬起笑容,“黎姨。”
黎姨一眼看出她这边的环境和从前不大一样:“已经搬完了?”
“嗯,刚过来。”
征得桑兰司同意,关懦把手机往身旁偏了偏,将坐在不远处的桑兰司纳入到屏幕的画面当中。
第一次带着桑兰司和黎姨通话,关懦有些生疏,忘了要提前介绍下彼此,好在桑兰司反应自然,抬起眼和屏幕里的黎姨颔首打了声招呼,态度也很客气:“黎助理,好久不见。”语气像是在问候许久未见的长辈。
关懦对此感到陌生,余光下意识看过去。
桑兰司感应到她的目光,回视过来,漂亮的脸上冷淡又直白地写着三个大字:看毛线?
关懦:“……”
好会变脸。
出院、搬家都已经结束,应该没什么再需要跟桑兰司沟通和嘱咐的,想了想,关懦把镜头挪回去,靠着沙发,专注地和黎姨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