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109章
马车继续前行, 车厢里安静下来。
沉隽看向郑愔,却见她别过脸,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面色显得有些紧绷。
见状,沉隽回想了下前因后果,似乎找到了一点儿头绪,不过她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
回到书院时, 天色已经擦黑。
三人在膳堂匆匆吃了晚饭, 便各自回房歇下。
沉隽与郑愔住在同一间,自然结伴同行,一个是带着心事,一个是因为赶路有些累,故而一路上的话并不多。
回到宿舍,各自洗漱。
郑愔明显还有些心不在焉, 洗脸时差点儿打翻水盆,铺床时, 又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这些都被沉隽看在眼里。
夜渐渐深了,书院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应当是巡夜人敲的。
两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都没睡着。
沉隽侧过身,看着对面床上模糊的轮廓,轻声开口:“阿愔,你睡了吗?”
“还没有。”郑愔立刻回答,声音在安静的房间中显得格外清晰,“怎么了?”
沉隽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今日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大对劲,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话音落下,便是长久的沉默。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就在沈隽以为她不会回答时,郑愔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鸿羽。
“阿隽,你知道吗,我有一门自小订下的亲事。”
沉隽微讶,“不知道,好像从未听你提起过。”
黑暗中,郑愔翻了个身,面对着她,也许是黑夜带来了些许安全感,她继续开口。
“我还未满周岁时,两家便交换了庚帖。”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叙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对方姓杜,名伯远,是城南杜家的长子,杜家是书香门第,他祖父做过县令,父亲如今在府学任教谕,母亲经营着几间铺子,杜家人口也简单,除了他父母,便只有一个小他五岁的妹妹,他比我大三岁,我们……算是青梅竹马。”
沉隽安静地听着。
“定亲那会儿我还小,不懂事,只当是多了个玩伴,后来渐渐长大了,才知道‘定亲’是什么意思。”
郑愔的声音很平静,“杜家待我很好,杜姨与我阿娘是闺中好友,杜伯父也温和慈爱,他们都是看着我从小长到大的长辈,杜郎君……伯远他,人也很好。”
她顿了顿,过了会儿才继续道:“他是个沉静的性子,话不多,不像我这般跳脱,坐得住,书也读得好,前些年就中了秀才,待人也温和有礼,从不会因为我年纪小,就不把我的话当回事。”
“我读书碰到不懂的难题,他便时常带着书来替我讲解;我练字练得手酸,他便带着我最喜欢的糕点来看我;我想爬树,他便在下头托着我,自己却摔了一跤;我想学骑马,他便偷偷带我去府城郊外的马场练,结果后面被两家长辈知道,他又被教训了一通……”
讲到这些往事,她的声音中也不自觉带出几分轻松的笑意。
可很快,她的语气又低落下去,“照理说,这样的亲事,这样的未婚夫,我不应当有什么不满,但……”
又是一阵停顿,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成亲这件事,我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恐慌。”
沉隽听到这儿,心中顿时有几分了然,婚前恐惧症?
不过阿愔还不到十六岁,这么早就要面对催婚的压力吗?
郑愔还在继续说,似乎在这样安静的氛围下,那份积压已久的压力终于找到了可以倾泻的出口。
她的声音中带着困惑,还有一丝不安,“一开始,我只是不耐烦听爹娘唠叨,总在我面前说伯远又多好,杜家有多合适,催着我早点定下婚期,我便找了个借口,说想先考上秀才,之后再谈婚事。”
“爹娘兴许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便答应了下来。”
“可……”说到这里,她又翻了个身,闷闷地道:“可是后来,我发现自己在见到伯远的时候有些心虚,即便他待我的态度一如既往,会关心我的学业,会给我带府城新出的诗集,但我……却还是想要逃避,久而久之,我连他都不怎么想见了。”
“要知道,在以前,我们的关系是很好的,他会来我家找我,我也会去杜家寻她,一起读书,一起下棋,一起去郊外踏青,一起去新开的食肆吃饭……”
沉隽在黑暗中轻轻“嗯”了一声,十一自己在听。
“再后来,我越不想提,爹娘就提得越勤。”郑愔的语气中有一丝无奈,“说什么‘伯远明年就要参加乡试,若是中了举,前程就有了’,’你们年纪都不小了,也该把婚事办了’……这些话,我听着就头疼。”
“所以上次院试,我明明有把握的,却故意没有去考。”
她的声音中透出几分自嘲,“我怕我前脚刚出考场,后脚就被绑回家成亲了。”
一口气说完这些,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头顶的房梁,声音极轻地问:“阿隽,我这样是不是很不好?”
但问归问,但经过上一个好友的“开解”之后,她并不指望从沉隽口中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安慰,她只不过……是憋得太久罢了。
沉隽没有立刻回答。
她安静地躺着,在心里把郑愔方才说的话都梳理了一遍。
“还谈不到什么好与不好的。”半晌,她认真地开口:“不过阿愔,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不愿意成亲吗?”
对方这个反应,是郑愔没有想到的,她先是一怔,而后沉默。
听不到回应,沉隽也不急,开始一条一条分析,“是想要退婚,而且以后也不打算成亲?还是不想离开家?还是对杜家郎君有什么不满?或是担心杜家里面的情况?又或者说……是怕成亲之后,你就会失去自由?”
她每说一条,郑愔便认真思考,然后给出自己的答复。
“退婚……好像还不至于。”
“离开家?许是有几分吧,但我家离杜家只隔了一条街,就算成亲了,我想回去也可以随时回去。”
“他……他也没有不好,不贪酒好色,为人正派,学问扎实,对我也很好,除了话少些,我挑不出其他毛病来。”
“杜家应当也不会,杜家人口简单,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我也不担心这个。”
“至于……”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良久,她才轻声道:“我不知道,许是,许是你说的最后一点。”
沉隽了然。
“那你担心的‘失去自由’,具体是指什么?”她继续引导,希望能找到好友的心结,“是不能随意出门?不能继续读书科举?还是怕,从此就没了自己,只能做杜家妇,成为杜家郎君的附庸?”
她话音落下,郑愔久久没有回答。
但沉隽知道,自己所说的这几条,应当是有说中的。
不知过了多久,郑愔才闷声开口,“我也说不清楚,也许这几条,都有可能发生,我还想继续读书,想要考院试,乡试,甚至希望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出仕做官,但一旦成了亲,这些还能实现吗?”
她越往下说,便越是迷茫和不安。
沉隽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有些感慨,阿愔平日里看着活泼开朗,却没想到……心里藏了这么多事儿。
“阿愔。”
沉隽忽而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带着些许鼓励,“既然你并不想退婚,对杜家和杜家郎君的评价也这么高,那么,为什么不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同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呢?”
郑愔直接楞在了原地,“高,告诉他?”
“是。”沉隽坐起身来,接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向对面,“你如果不想退婚,那你们将来便是要做夫妻的,若是这些心事一直藏在你心里,你不舒服,对方不是傻子,迟早也会察觉,到了那时,说不定就会影响你们的感情,反而不好。”
“倒不如现在就把话说开。”
“把你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想要什么,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看他是什么反应,会给出什么答复。”
郑愔也拥着被子坐了起来,抱着膝盖,犹豫道:“可……若是他觉得我无理取闹呢?万一他不能理解呢?”
“那不正好说明,你们或许并不合适吗?”
沉隽看着她,轻声道:“阿愔,婚姻是一辈子的事,若是他连你的恐惧和担忧都不能体谅,不能尊重你的意愿,与这样的人成了亲,你日后会过得好吗?”
这番话说得直白,郑愔一时有些语塞,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见状,沉隽放缓语气,耐心道:“我不是劝你退婚,只是觉得……两个人若是想要长久,沟通也很重要,你需要给他一个了解你,理解你的机会,也需要给自己一个看清他的机会。”
她话音落下,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郑愔才点点头,开口道:“你说得对,我改日就把他约出来谈谈。”
较之先前,这次的语气倒坚定了许多。
沉隽“嗯”了一声,重新躺下,轻声道:“很晚了,睡吧,明日一早还有课。”
室内又重新安静下来。
沉隽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若是那位杜郎君跟阿愔交谈完,还是不能体会她在恐慌什么,也不能理解她对自由和自我的追求,那这个人,恐怕也算不上什么良配。
不过这些话,此时说出来也不过是加深阿愔的负面情绪,多说无益。
就算自己不说,她应该也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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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个支线下章应该就能解决,然后就是院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