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选择
罗佳韵赶到留观室时，林之荔正在等抽血结果。
见她东张西望，林之荔说：“赫迎去买吃的了。”
“我没问赫迎。”罗佳韵接过她手里的化验单，无声打量她片刻，沉声，“我是问许钧时。”
林之荔倒是没怎么感到意外，耸耸肩膀：“他刚走，一会儿还有单人镜头要补。”
留观室紧挨大门，两头漏风，虽然已是夜晚基本无人，说话不用怎么避讳，但为保险起见罗佳韵还是用只可两人听到的音量发问：“你和他谈恋爱了？”
“没有。”
林之荔极力否认。
“你现在对我还有实话吗？”罗佳韵面露厉色，“电影开机前，饭局那天晚上，是不是也是他的出现又让你动摇了？”
她为什么要说“又”？
思维转动，林之荔浑身泛起森然冷意，话从嘴里脱口而出：“许鹤征叫你查我？”
“你还有点聪明。”罗佳韵失笑，“不过他想查你的话还轮不到让我去。”
她的目光很轻地在林之荔的深灰色羊绒围巾上扫过，一看便知所属何人。
林之荔的私服一般不是从固定网站海淘就是合作方赞助，不太接触过这条围巾所属的定位偏男性化的奢侈品牌。
而许钧时，却是这个牌子最近官宣的亚太地区代言人之一。
“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吧，还用我再告诉你一遍吗？”罗佳韵语重心长，不管她是否听得进去，“上升期，你需要曝光度，更需要资本，现在我们万事俱备，已经有好几个本子递到我手里，拍完《孽海》马上就可以无缝进组。
如果电影的反响好，人气新星或者最佳女配你都可以够得到。再接着，视后，甚至影后，你才二十三岁，未来会有大把时间和机会，那些从前你想也不敢想的梦寐以求，你跟我许过的愿望你都忘了吗？”
林之荔漠然垂首：“我没忘。”
“我看你已经快忘了。”罗佳韵凝视她，很久很久，“这些在不值一提的爱情面前，都要为了许钧时让路对么？”
太沉重的话题了，林之荔不只觉得胃痛，连心脏也在莫名抽痛，她慢慢张口：“在你看来，爱情就这么不重要么？”
不是质问，语气并不坚定，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理不明。
正巧这时，赫迎买饭回来，纸袋里盛着两杯热饮，一杯热巧克力掀开盖子，徐徐冒着温润的热气。
罗佳韵把热巧递到林之荔面前，她扭过脸没接，气氛有些对峙未消的冷场。
赫迎颇有眼色，上前一步接过来放到她身旁的铁皮座椅上。
化验结果出炉，赫迎去窗口取完交给罗佳韵看，她仔细地核对着罗列的指标，对比后没有什么大问题，才放下心。
“小荔姐。”赫迎这时踌躇着开口，“我刚坐电梯上来的时候，好像碰到姚嫣的助理了。”
“姚嫣？”林之荔疑惑地抬眸，“你有没有看到她助理去了哪层？”
赫迎吞吞吐吐：“好像是，妇产科那一层。”
“赫迎。”不等林之荔再继续追问，罗佳韵打断道，“你先下班吧，我和之荔还有话说，明天直接去片场。”
赫迎点点头，轻手轻脚地撩起门帘离开了。
“你什么意思？”林之荔还没傻到听不出弦外之音的地步，她拉住罗佳韵的胳膊，“姚嫣的事你早知道？她怎么了？”
“她刚拿掉孩子，正在休养。”
罗佳韵也没有打算瞒她。
“孩子？谁的孩子？”
“还有谁的，她那个圈外男朋友，叫岑砚的吧。”罗佳韵看她，“你不是认识吗？”
林之荔眉心一跳：“姚嫣在哪间病房，我要去看她。”
“她谁也不想见。”罗佳韵摇了摇头，“而且特地叮嘱我别跟你说。”
林之荔却不肯听：“告诉我她在哪间？”
·
护士推着推车进来把姚嫣面前的餐盘收拾妥当，又耐心等待了十分钟，从她腋下取出体温计。
对着顶灯看了看刻度线，护士问道：“姚小姐，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
姚嫣双手撑着床想要起身，护士连忙帮她半摇起床头。
而后，姚嫣的视线只是偶然地往门口一望，却不偏不倚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身穿校服的女生，扎着最普通的马尾，头发黑亮黑亮的，脸上带了点笑。
姚嫣觑起眼，还以为是自己连续昏睡了几日，萌生了荒谬的错觉。
她不敢置信地辨认女孩的脸，可她正巧站在走廊和房间的交界处，昏昧的灯光照不清她的面庞，整个人如梦般遥远而不真实，直至她缓缓走近，姚嫣才恍然大悟。
“就这么看你，”姚嫣认真地凝视着林之荔，目光穿透她，又像是在回忆往昔，“真有种时空错位的感觉。”
统一制式的宽大衣衫套在她身上，不再平平无奇，林之荔的周身拢着光，圣洁而不沾一丝污秽，拥有纯净的空白，仿佛什么都不曾浸染。
对比自己，在爱恨里走过一遭，心境已然苍老得千疮百孔。
“你还好吗？”
林之荔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从片场来的？”姚嫣不答反问，“是在拍电影吗？”
林之荔嗯一声：“就是程导的那个电影。”
“真好，你现在都可以拍上程家印的电影了。”
姚嫣有些羡慕，似乎只有在聊这些的时候她灰黯的眼眸里才能迸发出些许热切。
凭心而论，她不是不后悔的，后悔在自己事业最关键的那一年，依旧把爱情看得比天大。
那是姚嫣第一次挑大梁出演女主角，华娱出品，业内评级S级的古装戏。
开机半个月，恰逢岑砚二十一岁的生日，本来只说打个视频电话便算了，可姚嫣却打起了自己的小主意。
没和经纪人商量，她偷偷买了往返机票，头天收工后溜出剧组，满心欢喜地打算给岑砚一个生日惊喜。
想着一来一回也就是一晚的时间，可谁料第二天刮起十二级台风，机场关闭，高速封路，她没能及时赶回，导致全剧组开天窗等她一个人。
导演发了大脾气，当时就和公司打了电话，态度坚决要换人。
几位经纪人拉出旗下所有艺人的档期，合计之后把刚刚从上个农村题材挖土出来的林之荔叫了来，顶替姚嫣临危受命，把她之前的戏份又重新拍了一遍。
林之荔考虑到自己和姚嫣这一层关系本不想接，可拗不过罗佳韵好说歹说，在她犹豫不决之际，罗佳韵背着她直接签了合同。
那会儿林之荔才出道，人微言轻，没多少自主权，也不愿拂逆经纪人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进了组。
戏播之后，意外好评如潮，剧粉和明星粉丝之间对林之荔和男主角自发考古，越挖越深，甚至把当初的换角风波也拎了出来。
营销号趁此良机添油加醋，大肆炒作一番，不少人顺着网线去姚嫣的社交账号底下冷嘲热讽地奚落。
此后，姚嫣不再营业，渐渐的，公司也没什么好剧本给到她，一年到头偶尔露面也不过是拍拍粗制滥造的小短剧，或是直接待业在家，在网络上做博主。
姚嫣把租的房子退了，搬到岑砚家里，旁敲侧击地和他提起结婚的事宜，可岑砚却不接话，只说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后来姚嫣发现自己怀孕了，她用验孕棒测了两遍，确认无误后欢天喜地地冲进了她和岑砚的小家，想和他分享这个好消息，却直面他和另一个她叫不上名字的女人一丝不挂地滚在床上。
姚嫣的尖叫还未发出，从她身后袅袅婷婷走进来第二个，略过她时身上风尘的香水味熏得她恶心到了极点。
呕吐到胆汁都倾泻，她才明白，自己的这些年，原来从最开始，就只是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当晚姚嫣拎着行李从岑砚家离开，给罗佳韵打了通电话，说她要把孩子打掉。
挂了电话，她打开酒店房间的电视，晚间黄金档《昭暮雪》正在热映，剧情播到林之荔饰演的相府千金在大婚之夜对她的夫君告白倾诉。
她乌发上插满钗镮，动一动便环佩叮当，话从殷红的唇吐露，却冷如水蛇吐信：“再美味的佳肴终有吃腻的一日，再深爱的面容也有生厌的一日。
最初相爱时，热烈地许下天地可鉴的誓言，此生一诺，此世必践。放手不爱时，又吝啬得不愿多说半个字。
最可笑的是，率先离去者，头一转，和下个女子说同样话做同样事，乐此不疲。
而被抛弃者念念不忘地质疑当初那些海誓山盟的真心与否，却忘记了人心易变，如掌中沙，水中月，镜中花，无论如何也拼凑不出一轮完整的圆缺。
所以夫君，永远不要说任何轻飘飘的承诺，除了可以感动自身，值不了半点银钱。”
姚嫣望着林之荔的盈眸浅笑，沉默地流下眼泪。
·
看望过姚嫣回到车里，林之荔一言不发。
罗佳韵察言观色，手放在出风口探了探，调高了空调的温度。
知道她心情不佳，罗佳韵安慰道：“你不需要觉得欠姚嫣什么，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那我还有的选吗？”
“之荔，我们不是敌人。”四年相处，罗佳韵已摸清她的脾性，深知她吃软不吃硬，于是再次推心置腹，“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想告诉你，许鹤征说的话在圈子里是有一定分量的，他如果想对你的演艺之路做什么，易如反掌。”
听到这里，林之荔讷讷地反问：“雪藏么？”
罗佳韵没有正面回答，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击方向盘：“之前有次采访，你说或许你的事业可以为爱情让步。结束后，你问我这样讲是不是显得挺没事业心，你还记得我回答了你什么吗？”
林之荔窝在温度适宜的车厢内，有些疲倦地半合眼回忆，淡淡出声：“你说，你从来没觉得我没有事业心，如果真正到了必须要抉择的时候，我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她笑容渐深：“因为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做任何事的出发点都要利己。”
“没错。”罗佳韵目视前方，“从签下你们两个那天我就知道，你和姚嫣是不一样的人。”
林之荔忽然觉得好累，眼皮顺应地心引力，沉沉地提不起半点精神。
罗佳韵把车打着火，对她说：“睡会儿吧。”
她没有回应，枕着胳膊闻着车载香氛，进入了深度睡眠。
一条短信进来，罗佳韵的手机屏幕亮起，简短的一行字，发送人来自许鹤征。
“送她来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