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2过去
那天下午,程青第一次见到季柏的家人。
当时程青正在一楼擦柜台。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地砖上的水渍照得发亮。
她弯着腰,手里的抹布沿着台面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推过去,动作很慢。
她在用这种重复的体力劳动来消磨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店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藏青色薄呢外套的中年女人。
她大约五十出头,头发烫着极其规整的短卷,脸上化着得体的淡妆,嘴唇涂着很克制的豆沙色口红。
她手里拎着一个米白色的手包,脚上是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整个人透着一股县城中产阶级特有的整洁和体面。
程青直起身来,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那女人站在门内,目光带着一种挑剔和审视的意味扫过店内的陈设,最后落在程青身上。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却让程青莫名地感到一种不适。
“季柏在吗?”
女人开口了,声音倒还算柔和,但语调里的那种矜持和距离感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在楼上。我去帮你叫他。”程青说。
女人点了点头,没有走进来。
她站在门边,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落在地砖上,像是在等待什么公事。
程青转身上楼。
她走到三楼楼梯口时,看到季柏正靠在书桌边,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翻看什么。
“楼下有人找你,一个中年女人,穿藏青外套,说是来找你的。”程青说。
季柏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把那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面上。
他没说什么,踩着楼梯走了下去。
程青跟在他身后,走到二楼楼梯拐角时,她停住了脚步,没有继续往下。
她站在那个隐蔽的角度,透过楼梯扶手的缝隙,能看到一楼门口那两个人的侧影。
季柏走到门口,在那女人面前站定。
他比那女人高出大半个头,逆光的阴影投在她身上,把她的身形笼罩住了大半。
那女人微微仰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有几分当年作为母亲的问责,有几分外人面前不得不维持的体面,还有几分不易察觉对他这副高大模样的陌生感。
“季柏,你爸让我来跟你说一声。”
“你上次让人送去的那张卡,我们已经用了。但你爸最近新开了个茶庄,周转上还差点……你能不能先垫一点?”
那女人的声音依旧。平稳得体。
季柏靠在门框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淡得几乎看不出情绪。
他看着那女人,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像在看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差多少?”他问。
“十万。”女人说。
他转身走进店内,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那女人手里。
那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迭厚厚的钞票边角。
那女人接过信封,快速扫了一眼厚度,确认数目没错,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向季柏,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别的话。
她想说“你最近过得好吗?”之类的话语。
但那些话在她的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被她咽了回去。
“那我们先走了。”女人说。
季柏靠在门框边,看着那女人转身,踩着她那双低跟皮鞋,沿着商业街的台阶走过去。
在巷口拐角处,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等在那里。
那是季柏的父亲,以前的公安局局长。
他站得离商铺有一段距离,像是怕被人看到自己走进那家纹身店。
他接过女人手里的包,拉开一辆黑色轿车门,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车,很快消失在了巷口。
季柏依然靠在门框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路口。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低头打了两下火机,点着了。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下慢慢散开。
程青站在二楼楼梯拐角,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
她看到他那张冷硬的侧脸在烟雾后面显得格外寡淡。
他抽烟的姿势很随意,手指夹着烟的动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程青注意到他一直盯着那车消失的方向。
他一直看着,直到巷口彻底空了,他也没有收回目光。
那是程青第一次在季柏脸上看到一种不属于冷漠也不属于凶狠的东西。
那种东西很薄,像一层被压在冰面下的水,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那种东西叫“倦”,或者说,一种早已不抱任何期待的与血缘隔绝的疏离。
程青慢慢地走下了楼梯。
她走到季柏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安静地等他把那根烟抽完。
季柏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按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
他没有回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看够了?”
“够了。”程青说。
季柏没有转身,依然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
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
“那是我妈。外面车里的那是我爸。他们每半年来找我一次,每次都要钱。偶尔也问问我过得怎么样,但那句话一般是夹在要钱的话中间的,像往一杯脏水里兑一点白开水,意思一下。”
程青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
她想起奶奶去世那天,季柏也曾经这样站在病房门口。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的家庭背景,只觉得他是一个冷血的地头蛇。
现在她好像明白,他的那种冷血,是在什么样的土壤里长出来的。
她想起他作为母亲小三上位的产物,或许从小就背着“私生子”的称号被人唾弃着长大,他十七岁辍学,一个人拿着父母补偿给的公寓钱,转身买下这栋三层小楼。
他不开高级会所,不开赌场,只开一家纹身店,每天给人刺那些永远洗不掉的图案。
那些图案会永远长在人的皮肤上,比血缘更深,比承诺更重。
也许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什么才是真正无法被抹去的东西。
那天晚上,商业街提前安静下来。
季柏没有去收债,也没有在一楼待着。
他坐在三楼书桌前,台灯开着,面前摆着一本看了半天也没翻一页的书。
程青端了一碗面进来,放在他桌上,面汤还冒着热气,葱花切得很细。
“吃吧。我看你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程青说。
季柏抬眼看了她一眼,又看那碗面。
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拿起筷子。
他低头吃了一口,咀嚼了两下,然后咽了下去,没有再说话。
程青没有走,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她看着窗外那一小片被路灯照亮的街道。
季柏吃完面,把碗放在一旁,抬起头,目光落在程青的背影上。
她的身形被窗外的夜色勾勒成一道清瘦的轮廓,短发垂在耳后,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暖光。
他站起来,走过去,在她身后极近的距离停下。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后脑勺。
程青感觉到他微微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她侧过头,微微偏了一下肩膀,把侧脸的轮廓留给了他一点空隙。
季柏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转过来,面朝着自己。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那种冷意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辨认得清的柔软。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像一头终于回到洞穴的野兽,卸下了那层密不透风的鳞片。
程青抬手落在他的后背上。
她的指尖触到他衬衫下微微隆起的肩胛骨,触到那些他在少年时期打架留下的还凹凸不平的疤痕。
她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感觉到他在她怀里的呼吸逐渐变得沉缓。
季柏把她抱到了床上。
他的手落在她外套的拉链上,慢慢地把拉链拉下来,把她的外套从肩膀处褪下。
程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欲的灼烧,只有一种疲惫的探询。
程青没有闭眼,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嘴角,忽然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眉骨那道旧疤的末端。
季柏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猛地低下头,把嘴唇贴上她的锁骨,没有咬,只是贴着。
他的呼吸灼热而急促,胸膛压着她的胸膛,两颗心跳在皮肤之间隔着薄薄的肌理互相传递着。
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微微掀起。
程青感觉到季柏埋在她体内时那种不同于以往的温度。
她以为他会继续下去,但他没再动了。
他趴在她身上,把脸埋在她颈侧,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睡吧。”他说。
程青躺在他身下,手指穿过他后脑的短发,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发根。
“季柏。”她轻声说。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明天早上,我给你煎个荷包蛋。那种边缘带焦的。”
季柏没有说话。
但程青感觉到他环在她腰际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应答。
夜色沉沉地包裹着那栋三层小楼。
它把两个在泥沼里互相浸染过、互相撕咬过、又互相在伤口上舔舐过的人,笼在同一片黑暗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