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3/4)

  第90章(3/4)
  所以短短数面之缘,六郎就已经被她俘获了。现下更愧疚得跟在她身侧,替她拿着暂时用不上的画笔工具,自觉担起了跟班仆从的角色。
  这不能完全怪六郎心志不坚。
  是这女郎。
  她太懂这个年纪的男子了,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样的慰藉。
  裴序心内摇摇头,只看她细致地将原本残缺的壁画描绘完整。
  纵对方自证了“画技不差”,裴序原先也没想过,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来修补这样宏大的一幅壁画,成品能好到哪去。
  可大半天下来,最后呈现的效果,竟意外地令人惊艳。
  裴忻已经见过了她的技艺,但那也只在画帛上,处理了一块被茶水浸坏的笔迹,这却是铺满一整壁墙面的饰画。
  何况还有极具压迫感的四堂兄在一旁看着。
  裴忻简直太佩服桑妩了。
  带着这种佩服,他殷勤地问:“桑小娘子,还需要我做些什么?”
  桑妩将手中的画笔往他怀里小罐中一丢,抿唇一笑:“烦请六公子弄些井水,将这些笔洗净。”
  裴忻听吩咐当即去了。
  桑妩近距离再看了看,觉得没什么问题,想离得远些看看整体,后退了半步。
  但她忘了自己是踩在椅子上。
  当她后脚踩空失去平衡,从高处歪倒下来的时候,遽然失重的感觉让她下意识闭上了眼。
  但在惊叫出口前,就有东西及时抵住了她的背后,使她恢复了重心,得以平稳站在地上。
  桑妩尴尬看了眼眼前冷淡收回手臂的青年,攥住衣摆,垂眸轻声道:“多谢四公子。”
  奇怪,他刚刚不是在壁画另一端……也不知道怎么一下过来的。
  对方矜持地点了点头。
  空旷安静的大殿,距离一下近了,却没人交谈,气氛难免有些尴尬。
  桑妩检查了壁画整体,转头,看见对方也在打量她修补的地方,看得认真,不由顿了顿,问:“我觉得还好,四公子觉得呢?”
  又在试探他了。
  裴序回神,看了她一眼:“我觉得……”
  正当桑妩竖起耳朵等待他的点评时,他却停顿了话音。
  桑妩忍不住扭头,看他,想催促又不敢。
  这时候,倒少了些世故的圆滑,显出几分年少的可爱。
  裴序终究忍不住勾了下嘴角,又绷住,目光回到壁画上。
  “很好。”他淡淡道。
  得到了认可,桑妩笑了。
  且她能感受到,这一刻,裴四郎身上的那种善意好像又回来了。
  果然还是有用的吧?阿娘让她学的这些东西,纵不能改变她的出身,至少可以拉回一些世人眼中的印象。
  裴四郎更是裴家未来的掌权人。
  桑妩对他没有接近的想法,但也不想让他对自己抱有反感的念头,因她如果真的和裴六郎谈婚论嫁,她总不可能凭靠他一个人的喜欢,在大家族中站稳脚跟。
  幸好裴四郎不是那种眼睛生在头顶上的人。
  裴序虽没有去看她,余光却能感受到,有一瞬间,她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以及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双眼睛都笑弯了起来。
  裴序微微有些出神,却很快清醒。
  纵她有着不错的才情、性格,但她三心二意,周旋于不同男子之间,是他亲眼所见的事实。
  裴序从小接受礼法规训,最厌恶就是虚伪的人,是以很快遏制了那些许的动摇。
  桑妩不会以为得到了裴四郎一句认可,就代表他同意自己和裴六郎的事,但至少说明,对方是不讨厌自己的。
  但自那天后,莫名地,在她有机会跟裴忻接触时,裴四郎身边的人总会那么恰好以各种理由将他召回去。
  就很微妙。
  桑妩很确定对方是故意的。
  她明显能感觉到裴忻的喜欢,只是还没碰到一个足够开口表明心迹的契机,这种契机,可遇而不可求,太刻意催化也不好,原本有一次,氛围时机都很好,偏被裴四郎给打断了。
  因和裴忻的关系停滞不前,桑妩心内不由生出了微微的怨念。
  裴四郎,裴四郎他不是在京城做官的?
  他怎地还不回去?
  又过了两天,桑妩便从裴忻口中打听到,秋初开始,长安因春夏的干旱闹起了饥荒。天子率宫妃宗亲就食洛阳,朝廷无人主持,城中烧杀抢掠迭起,饿殍数不胜数。
  郡公府那边随后来信,要裴四郎暂时不必回去。
  桑妩闻言一怔。
  难怪。
  算算日程,饥荒开始时寄出的信件,抵达江南时,长安已陷入了混乱。
  纵她不懂朝政上的事,却读过史。天下太平时,人们讴歌天子圣明,乱世来临,则需要人顶罪。
  无论是出于对人身安全还是未来仕途的考量,裴家人都不会希望裴四郎此时搅入这种混乱中。
  桑妩其实奇怪,但是对上裴六郎不以为意的神色,又将疑惑咽了回去。
  民生社稷,实在不是她需要关心的。
  她需要关心的,是渐渐临近的及笄日期。
  桑万千已经开始在考虑那时宴请的宾客了。
  桑妩咬唇,道:“六公子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若没别的事,还是赶紧回去吧,不然一会四公子发现你不在书房用功,又要生气了。”
  女孩子垂着眼,长睫微微颤动,遮住了眼中的情绪,虽则装作若无其事,语气里的幽怨却是听得出来的。
  委屈的样子,看得裴忻心痒痒。
  话都没说两句,哪里舍得就回去呢?
  他摩挲了一下指尖,轻笑:“不急,不急。”
  因为长安的事,四堂兄最近没空理会他,裴忻难得能出门喘口气,还没人随时逮自己回去。
  前几天他都稀奇了。
  真的,若非知晓四堂兄为人光风霁月坦荡磊落,他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对桑小娘子有什么意见了。
  不过他今天来寻桑妩,确实有正当的由头。
  桑妩听了他的话,不由一愣:“……我?”
  原来是八月里,二夫人过生辰,虽守寡不能热闹,裴四郎却送了件十分符合对方心意的寿礼,令三夫人私下好羡慕。
  三夫人的生辰跟二夫人也就差了月余,裴忻做儿子的听了进去,便也想投其所好。
  三夫人是标准的江南淑女,素日里雅好抚琴、丹青、茗茶,于裴忻来说,一架好的古琴太贵,找人新斫又赶不及工期,而茗茶在江南简直太常见了,三夫人日常喝的都是最新鲜的好茶,没什么新意。
  他便想到了此前,自己不慎泡坏了母亲收藏的名家丹青,令母亲心疼,便托人四处打听找到了桑妩帮忙修补。
  修补后的成品令母亲也赞不绝口。
  裴忻邀请她给三夫人、三相公画一张工笔像,记录下夫妻的日常。
  其实也是一个很好的接触的机会吧,桑妩想了想,便答应下来。
  九月初十那日,桑妩被仆妇一路请至了三房院落。
  院子里,袅绕着淡淡的药香。
  今日天气微阴,光线其实不大适合作画,但于三相公的身体来说,却是最舒服的状态。
  画的是三夫人制香的场景,三相公持书坐在一旁,目光落在三夫人身上。
  少时为了练习,也与同门互相画过对方,画多了后,桑妩对人眉眼间的神态感知极为敏锐。
  今日虽是为了作画刻意摆设的场景,但明显可见,三相公眼神中的爱怜是装不出来的。
  结发夫妻,伉俪情深。
  桑妩用了大半天画完了这副像。
  可以说是她最用心的作品,完成得堪称完美。
  三夫人、三相公当场看过,赞不绝口,看向她的目光含着温和欣赏,裴六郎冲她挤眼睛。
  她竟没觉得多开心。
  甚至有些虚无的空洞感。
  桑妩不知道这种空虚从何而来,大概是从没在家见过这么和乐的氛围,所以发自内心地羡慕,却清楚自己很难有这样纯粹的情意。
  这一点羡慕,延伸成了无法融入的自卑。
  裴忻只以为她是累着了,又有些不舍这么早送她出府,主动提议:“不若去园子里逛逛吧?”
  桑妩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裴府的花园,便是标准的江南庭院,小桥流水,草木葳蕤,亭台楼阁错落其中。美景却并没有让人忘忧。
  光线比晨间更加昏蒙,低沉的气压笼罩下来,有一种风雨随时欲来的逼仄。
  过不多久,果然下起了雨。
  裴忻愣了愣,他适才遣散了随身的奴仆,便是为了单独与桑妩说话,这下倒好,连个使唤取伞的人都没有。
  四下看了看,当即解下身上的披风,挡在两人头上,护着她跑进一处石亭暂避。
  雨势渐大,一时没有止息的势头,天色愈暗了下来。
  桑妩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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