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爸爸。”
  那双眼眸还没有恢复精神,恹恹的,但是不至于和入院第一天那样死气沉沉。
  “秋也,每天定时量了体温、吃了饭吗?”
  夜蛾正道走过去,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拼成小狗的乐高玩具,他捡起来环视一圈:“小惠呢?”
  “护士有经常来换输液的药,每次换药都会确认我的心率和体温,小惠在这里,难为他了。”麻生秋也倦怠地回答,指了指被窝,他的身边有一团东西轻微动弹,夜蛾正道掀开就看到伏黑惠已经醒了,一双绿眼睛骨碌碌地转动,小脸透着本能的戒备,炸毛的黑色海胆头让夜蛾正道联想到五条悟,不过五条悟的头发要柔软一些,触感没有这么硬。
  “一看你的状态比昨天和前天好多了,都是小惠的功劳啊。”
  夜蛾正道用大手揉了揉伏黑惠的脑袋,对方躲开,把脸埋在麻生秋也的腰侧。
  “……”麻生秋也不想说话。
  这几天伏黑惠缺乏监护人照顾,麻生秋也自身状态也极差,便把伏黑惠托付给夜蛾正道,谁料夜蛾正道昨天把伏黑惠拎来了医院,理由是咒术师幼崽没有那么娇弱,凑到一起,正好转移麻生秋也的注意力。
  一日三餐,两人由医院负责,再加上伏黑惠的自理能力也不错,洗漱和上厕所没有半点问题。
  麻生秋也看着伏黑惠眼底对自己的担忧和依赖,无法再说出让保姆照顾伏黑惠的话。
  对方已经是他一生的责任了。
  过了一会儿,伏黑惠被夜蛾正道哄去地毯上玩乐高,夜蛾正道把考卷塞入麻生秋也的枕头底下:“我不催你,等你心情好一点再看他们的考卷,一年级的考卷比较容易,二年级的考卷没有你,我实在是找不出答案。”
  麻生秋也停下去拿的动作,轻轻点了点头:“我吃完午饭再看吧,应该来得及。”
  夜蛾正道问道:“今天有胃口吗?”
  麻生秋也实话实说:“没什么胃口,但也要吃饭,争取早点养好身体。”
  夜蛾正道对回答的内容满意,但是一看黑发少年无精打采的脸色,就明白对方又是强撑着自己。除了送入医院的第一天滴水未进,宛如活死人,麻生秋也在恢复神智后便无需叮嘱,按时吃饭,听从医生和护士的安排。
  麻生秋也知晓自己不能绝食,绝食伤害的是亲近之人,再难以下咽也要保证吃饭。
  夜蛾正道为他的乖巧而犹豫一下,咨询秋也的意见:“我帮你预约了一位心理医生,你想见他吗?”
  麻生秋也再次不说话了,只用那双让人一眼看不到底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夜蛾正道。
  夜蛾正道心痛。
  当麻生秋也一个人在宿舍里出事后,夜蛾正道有专门去了解一下对方的心理问题,发现大概率是抑郁症。
  不想说话,不想交流,不想关心外界的事情,对方把自己封闭在病房里疗养。
  伏黑惠跑过来,问秋也叔叔:“我可以召唤‘玉犬’吗?”
  麻生秋也点头。
  伏黑惠摆出小狗的手势,两只“玉犬”从他的影子里一跃而出,随后病房里出现小孩的奔跑声和笑声,普通人看不见的“玉犬”陪伴着伏黑惠,也缓解了病房里枯燥死寂的气氛。
  夜蛾正道发现让伏黑惠来找麻生秋也是一件好事,至少孩子的活力能感染一点大人。
  “在我有限且浅薄的认知里……”麻生秋也的眼神再次涣散,忽然开口,“看心理医生是一件丢人的事情。”
  只要他去看心理医生,他的病历上就会多出那些代表脆弱的名词,何况他未必会对心理医生说真心话。
  夜蛾正道的脸色无奈,正要科普心理医生的专业性,麻生秋也又恢复常态地说道:“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没有那么脆弱,也许我能自己说服自己,不用走到浪费金钱又浪费时间、还需要吃药的那一步。”
  麻生秋也恳求着夜蛾正道,说出的理由令人无法拒绝。
  向普通人求助,向不懂咒灵的心理医生袒露内心的伤疤之处,对于很多咒术师而言都无法接受。
  夜蛾正道同样希望麻生秋也靠自己挺过这一关,握住养子的手,生病的人连手指都是偏凉的,“我相信你,你要是感觉到病情恶化了,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毕竟我不是医生,我只能帮你找最好的医生。”
  麻生秋也想要挤出一抹笑容,可是失败了,脸上惯用的面具竟然戴不上去。
  “不用笑。”
  夜蛾正道制止了对方。
  “用你真实的一面对我,我想看到你放松一点,忘记咒术界吧。”
  夜蛾正道不是心理医生,却是常年教导咒术师学生的老师,明白一个宽松的环境有多么重要。
  “忘不了。”麻生秋也的眼睛干涩,“我越是……想到入学前的高兴,越是为现在感到难堪,我好像成了一个临阵逃脱的人。”
  夜蛾正道低声喝止:“我说了,不用去想太多!你就是想得太多把自己弄成这样!”
  麻生秋也的身体一颤,手指被夜蛾正道牢牢抓住。
  夜蛾正道怀疑麻生秋也还隐藏了很多心事,导致在医院休养两个晚上的效果也不是很显著,仿佛停留在那一天的噩梦里,迟迟无法走出来。
  夜蛾正道一口气说道:“你打算怎么解决丑宝?还有什么隐瞒我的吗?趁早说出来,我不会对你生气。”
  麻生秋也脸色惨白:“……”
  夜蛾正道不怕“有”,就怕“没有”,安慰地说道:“说出来吧。”
  麻生秋也迟疑,吐露一件事:“我借了冥冥学姐一点钱,明年会偿还掉……希望您不要插手这件事。”
  夜蛾正道:“多吗?”
  麻生秋也的声音虚弱下来,半阖上眼帘:“不多,会有办法的。”
  夜蛾正道追问:“别的事情还有吗?”
  麻生秋也被问住了,似乎没有任何事情了,他已经实现了2006年的东京高专想要做的全部事情。
  他心想,他应该得到满足,而不是这么狼狈绝望地被送进医院。
  “爸爸……”
  麻生秋也的心仿佛破了一个洞,冷风吹进来,拂去暖意,做的事情再多也得不到想要的喜悦。
  “我……不想……再当五条悟的同学了。”
  这不是爱,只是长期接触“六眼”神子带来的一种错误幻觉。
  他承认自己喜欢五条悟的青春,如此热爱,犹如追逐一段自己错过的青春。他写死亡书信,他不惜一切代价地与五条悟同一年入学,他见证神子临尘后的每一个侧面,冰冷的,傲慢的,蔑视的,好奇的,强势的,不平等的……那些夏油杰看不到的角度,那些家入硝子体会不到的刺痛,他逐一感受过,以至于把自己弄得心力交瘁。
  麻生秋也抽出手,在夜蛾正道疑惑的目光下摸到自己的脖子,被掐过,然后摸到自己的后脑勺,那里曾经撞击过树木。
  面对大发雷霆的五条悟,麻生秋也无法忘记自己心灵上面对强者的无力。
  值得吗?
  曾经是值得的,现在已经感觉不到意义了。
  年少之人,感情总是来得轰轰烈烈,就像是灵魂被身体赋予了追逐一段梦想的动力。
  “你想怎么做?”夜蛾正道没有追根究底,把问题抛回给了麻生秋也。
  “休学,留级……怎么样都可以。”麻生秋也慢半拍地记起“束缚”,那是五条悟厌恶的东西之一,“留级不行,我身上有上学期间要完成的‘束缚’,必须当五条的同学,以同学的身份照顾五条。”
  麻生秋也感知到熟悉到害怕的两道咒力,缓缓扭头,看向病房关着的门,眼神空洞。这些天,他反反复复回忆最多的就是五条悟和夏油杰从门外走远的脚步声,一声又一声,踩在他的心头,把浑身是血又不敢呼救的他留在原地。
  他甚至连不甘心的念头都散去了。
  以前,他认为自己手握剧本能撼动命运,让瞧不上弱者的五条悟和夏油杰正视自己。
  到头来他唯一得到的“强大”承认,居然是来自于禅院直哉。
  太荒唐了。
  禅院直哉是何人?那是五条悟眼中的烂橘子啊。
  麻生秋也失去说话的心力,却逼着自己说下去:“刚才的话都忘记吧,先办理休学,我只想安静地度过今年。”
  ……
  门外,五条悟和夏油杰站在那里。
  夏油杰心里不好受,刚来探病就听见了那些关于休学的对话,他下意识去看悟,以为对方会掉头就走。
  可是高个子的白发少年直直地立在原地,眼睛在墨镜后睁得很大,亮得惊人。
  【“我……不想……再当五条悟的同学了。”】
  你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啊,秋也!
  【“我身上有上学期间要完成的‘束缚’,必须当五条的同学,以同学的身份照顾五条。”】
  老子已经不用你照顾了,你放弃五条家的身份,不就是想要和大家当正常的同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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