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被当面点破行径,梶井非但没面露羞赧。反而理所应当地嚷嚷好大一堆:“毕竟等不及,这批原材料无论种类还是质量都相当罕见,叫我想尝试不少新颖配方,科学的灵感怎能被时间绊住步伐?我连内裤都来不及穿!助手不在,于是就叫这位小哥帮我搬运东西、检测数据啦。”
女人没理会什么「内裤言论」,黑沉的眼眸定定注视着面前身形消瘦、深深鞠躬的青年半晌。沈庭榆突然伸出手宽慰般拍拍他的肩膀,强迫他直起身,随后面颊转向梶井:“话说回来,你库中现有多少柠檬炸弹?”
沈庭榆本以为会是梶井基次郎的回应。然而抢答声如碎玉坠地般清亮:“大概在1038颗左右,上下浮动不超过10。”
黑川正耳根微红,低垂的眉眼藏着慌乱,始终不敢与她对视,喉结在紧绷的脖颈间上下滚动。
“哇喔,你怎么知道?”
被某种意外敲打心脏,放在他肩膀的手以蚂蚁轻颤胡须那样的弧度微不可察地顿住,沈庭榆佯装一无所觉般轻笑着问询。
“帮助梶井先生搬运物品时,在仓库里瞥见装着柠檬炸弹的容器,大致粗估一下。”
黑川正半阖着眼睑,方才还恭顺的身影,此刻正用较为精准的数据,将深藏的野心与才华缓缓铺陈开来。
“结果呢?”
沈庭榆静静看着他,问询炸弹主人。
梶井抱着胳膊,护目镜此刻遮住他眼中的情绪,他似乎见到什么很新鲜的趣事,啧啧称奇:“目前有1037颗。他只在仓库里待了不到三分钟、确切来说,两分二十八秒,在此之前除我之外没人知晓里面有多少柠檬炸弹。”
面对黑川正抢答时展露的锋芒与精准测算库存的亮眼表现,梶井并未流露出分毫被利用借机上位而产生的愠色,只是客观做出总结:“能瞬间捕捉细节又将信息铭刻于心,简直是上天锻造的情报猎手。”
没回应这句话,沈庭榆只是平淡又寡然地开口:“劳烦你去把柠檬炸弹们搬出倒进行李箱,我要用。”
“全部?!等下boss这个炸弹唯独我用才有最好的效果——”
联系沈庭榆针对「炸弹数量」的问题,意识到她想使用自己研究出的炸弹,梶井相当自豪激动,结果紧接着他就意识到这次任务里没有他的位置,只有他的炸弹出面。
没有他在的柠檬炸弹怎么能叫完美呢!梶井想要据理力争,然而——
“这是命令。”
库存被掏空,自己还不能从中获得乐趣,而且还要进行无意义地体力劳动,这些事实叫男人被抽走精气神般骤然垮掉,浑浑噩噩地离开了,临走前他瞥了好几眼沈庭榆的行李箱,似乎很好奇里面是什么构造,步伐磨蹭如负千斤。
一时间走廊里只留下黑川正和沈庭榆二人。
*
梶井看出不对了啊。
这位黑川小朋友,不得不说叫我感到相当有趣,主线榆的情债,好一朵虚伪又做作的烂桃花。
先前看的哪本书里讲的来着?
“人性深处潜藏着自满与虚荣,人们总爱精心粉饰自身,不吝于夸耀成就。在现实法则里,精湛的自我包装与高效的营销手段,其创造的价值常常凌驾于内在真才实学之上。
人类在面对那些既出色又倾心于己的人,往往会不自觉放下防备、多些包容。甚至能从追求者们暗流涌动的竞争中,收获强烈的自我价值认同感,仿佛这便是魅力的具象化证明。”
我虽对此论述秉持辩证看待的态度,却也认为这是相当自然正常的事物,谁不期望自己能被爱意包围、坦然享受他人的仰慕呢?
在棋局里,任何细微的影响都可能造就动荡——包括情感。
黑川正是费奥多尔的一颗废棋,然而这颗棋却并非是为动摇我和太宰关系而挪动的——那可太好笑低阶了,也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首先,我和太宰的情感不会因谁而产生嫌隙,朝三暮四、快餐而转瞬即逝的爱情不适合我们,忠贞不渝刻骨铭心才配诠释我们的关系。
何况面前这位黑川正的「爱慕」对象是主线,而非我。(对于这点我感到庆幸,吃主线的瓜很有趣。但放在我自己身上我会直接吐出来,把他的皮扒了喂利维坦。)
其次,这人想要杀「我」,成为港口黑手党的首领、又或者什么东西。
所以费奥多尔,究竟会想让这颗棋子在被废弃时呈现何种模样呢?想如何利用他让情感动摇我的理念呢?
和他有过博弈经验的我,能够获悉。
我曾问主线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把港口黑手党屠一遍?
她的回答其实隐瞒了部分内容,又或者说——她觉得我会懂,所以不必宣之于口。
首领榆也是「沈庭榆」啊,她身上的某些问题,是我们共有的:拥有这样异能的我们、知晓《文豪野犬》存在的我们。可能把那些在漫画、小说、亦或者是什么之中出面过的人们和文野世界里的其他人的生命看做等值吗?
那些利用和试探,因为知晓是「人设如此」、「他很重要」,于是被她相当傲慢地忽视放下了——反正结果是好的,大家皆大欢喜。
可倘若换成无名小卒般的、文野世界里的其他人意图做这些事呢?
恐怕对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是个能够对本我进行拷打的问题,费奥多尔想要抓住「沈庭榆」人性的弱点,做出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叫我遇见对「沈庭榆」有着实验兴趣、会在我雷点上疯狂蹦迪,却会被我因「他是角色呀」而高高在上轻轻揭过理解体谅的梶井。
安排黑川正,一个完全不在《文豪野犬》之中出现的、既对「沈庭榆」怀有爱慕之情,又意图伤害她踩着她上位的存在——我在不久的未来,他的叛徒身份暴露后会怎么做呢?
不杀他?
抱歉,那不可能。
杀了他?
那鼠鼠就要开始让我陷入人性与哲学与伦理的思考之中了。
但不知道文野角色都有谁的鼠鼠弄错了一件事情,我会杀他的下属、会杀mimic、如果接下来谁真的能杀害我在意的人,我也会动手。
和这种擅长洗脑的人交流最好的办法就是跳出他的哲学圈,我想做什么仅是我想做,一切行径任他从哪个角度分析发问都有一句话可以囊括回怼:那咋了?
同时也于此刻确认了鼠鼠已经通过瓦伦丁和我那个世界的他的同位体联系上,进行些许简陋的情报互通。否则主线费奥多尔不应当知道「角色」的存在。
看来这次去美国可以遇到瓦伦丁小姐了。
*
“黑川君,我们之前认识吗。”
后背倚靠在金属墙壁上,沈庭榆目视前方,那里倒也没有什么,就是些破铜烂铁,被炸毁碎裂得乱七八糟的实验室。
闻言,黑川正抿起唇,头低得更深了些。
“您……曾救过我,我一直很感激您,很高兴能够再次见到您。”
“是嘛。”
沈庭榆温柔笑笑,听懂他未说出口的话语:“虽然您只是顺手而为,连我的名字和样貌都没记住。但我一直都很感激。”
“感激。”
感激救你性命的人到想要杀了她,踩着她的尸骸登上王座,农夫与蛇的故事真是经典永流传,可往往现实更叫人反胃啊,野心就野心,为什么还要掺杂些情愫呢?自诩深情可就无聊乏味了。
啧,怎么就不能现在直接杀了。
思绪兜转,压住心底那抹恶意,沈庭榆语气莫名:“为什么方才如此激进呢?就不怕我以忤逆上级为理由直接处刑你?就算想展露锋芒也未免太过鲁莽了。”
青年惶恐:“抱歉……是我太心急了,请您处刑——”
“欸,免了吧,我开玩笑而已。”
没有显露任何首领应该有的架势,沈庭榆轻轻点抹去他的紧张,随后笑笑:“优秀而有上进心是件好事情啊……你没有异能?”
手腕翻转,方正黑物置于掌心。
沈庭榆指尖捏着枚哑光黑打火机,金属外壳在暖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似乎是无聊,拇指漫不经心地来回摩挲防风罩,偶尔「咔嗒」扳开又合上,清脆声响像破碎的音符在寂静里跳荡。
手指攥紧成拳,黑川正轻声回答:“是的。”
闻言,沈庭榆突兀笑了笑,她的睫毛低垂着,掩住眼底情绪,发丝随意垂落肩头,脖颈弯成的弧度慵懒随性。
任由打火机在指缝间翻转、悬浮,女人像是摆弄一件与心事无关的玩物,却又无意识地重复这个机械动作,仿佛要用火苗的明灭,燃烧某种纠结的心绪。
黑川正望着她,突然问:“您需要烟吗。”说着他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盒烟,打开递过去。
如果「冷血」在这里,他会惊讶地发现这个牌子和过往沈庭榆和旗会成员共渡新年时向他索要的那只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