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即使夜幕来临,人流依然熙熙攘攘,沈庭榆胳膊支在高架桥栏杆上,注视着桥下光带一样的车流。这里的建筑和她家乡很相像,她寻着自己记忆中的地理位置找到坐标,想看看会不会存在熟悉的公寓或者校园。
  公寓有的,却不是熟知的模样,敲开和家一样的单元楼门,里面走出个和蔼可亲的妇人。
  妇人问:你找人吗?
  沈庭榆说:您好,抱歉打扰,您认识沈庭榆吗?
  妇人疑惑摇头。
  于是沈庭榆突然就笑了。
  妇人完全无法描述她的那个神情。
  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连星光坠落的余烬都熄灭了,只剩被世界遗弃的苍凉在无声蔓延。
  妇人僵在原地,指尖无意识蜷缩,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能用关怀的目光追随着这位神色破碎的陌生青年。
  陌生青年微笑着道歉,说:不好意思,我走错啦。
  于是沈庭榆又回到高架桥。
  那个时候她想跳下去,体验过往动作电影里,演员们炫酷疾驰于车顶的感触。开个「心种」左右也不会影响到别人,也没人管得着她。
  就在沈庭榆懒得管李华会不会骂她,打定主意来个jump时,衣角突然被小小扯动。
  转头,扯她的人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女孩腰间挂小包,抱着个白桶,桶里咣当着半桶水,染得五颜六色的玫瑰枝末端削尖,稀稀疏疏扎在水里。
  怎么啦?
  沈庭榆问她。
  女孩脸很小,面颊也没什么肉,唯独那双眼睛大大的。她艰难地从檐口到自己半腰大的白桶里拔出朵黄玫瑰递给沈庭榆。
  漂亮姐姐,送给你。女孩小声。
  送我吗?你不卖啦?意念操控叫桶重量减轻,沈庭榆疑惑发问。
  女孩惊奇地发现自己手中的桶重量减轻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希望你开心,而且卖不出去。
  沈庭榆笑了,没拆穿什么,只是遂她的愿把花全都买下来。
  谢谢小朋友。沈庭榆说。
  女孩眨巴眼,狡黠笑笑:谢谢大朋友,不要不开心。
  然后把沓钱塞进腰包,跳跳哒哒走了。
  不过一个小插曲,但莫名叫她放弃了下去玩的念想。
  当时究竟为什么算了呢?
  沈庭榆已经想不起来了。
  或许是觉得吃穿不愁的自己,没必要这样做吧。
  她踏遍万水千山,足迹遍布灯火通明的繁华都市与暗流涌动的动荡之地。
  每当目睹战火中孤苦无依、颠沛流离的孩童,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那些过往她亲手终结的生命,一个个浮现在眼前。
  岁月静好不过是历史褶皱里的吉光片羽,硝烟与安宁之间横亘着无数血泪,能在暖阳下安然呼吸,已是命运慷慨赐予的奇迹。
  “魔王的愿景是世界和平。”
  和真正的苦难者相比,沈庭榆觉得自己终究是幸运的。所以周游世界,以绵薄之力帮助有需要的人。
  沈庭榆清楚无论如何自己的心态都撑不过毁「书」,只是在考量要不要做些手段拉自己一把。
  最终的结果就是:她决定活下去。
  事实证明,她选对了。
  柳暗花明。
  亲人、朋友、爱人……
  人只有活着才能来到能够享受奇迹的那天。
  猛地察觉到前方有人,沈庭榆收敛思绪,抬眸。
  月光如薄纱漫过眼睑,墨玉般的虹膜微泛涟漪。
  街尾昏黄的路灯将光晕投在几步之外,那人抱着花束静立其中。晚风掠过他沙色的衣袂,裹着白绿绣球的条纹包装纸沙沙作响。
  哎呀!
  几步跑到他身边,顺理成章抱过花,把购物袋塞进他伸出的手里,沈庭榆挎着太宰的手臂,双手抱花,挤挤攘攘地往前走。
  “武装侦探社的生活怎么样呀?”
  太宰的把视线从她怀里那束黄玫瑰移开:“平平无奇。”
  沈庭榆眨眨眼,眼睛一闪一闪看着他,也不说话,只是适当表露期待。
  太宰治:……
  于是他开始分享自己今天的经历。
  都是些简单到几分钟就能解决的委托,无非帮人找猫这件事有些叫人头疼。
  躲在安置于巷子里的纸壳箱的小狸花猫,被他抓住后颈时张牙舞爪,又想挠他又想咬。塞进老婆婆手里却突然收起邪恶面孔变得乖顺,太宰治拍去身上为了找这不懂事小家伙而蹭到的灰,无视国木田独步复杂的眼神,打算转身就走。
  结果手臂直接被婆婆抓住,他转头想问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结果被温柔拍着背很仔细感激一通。
  她说谢谢你们把它带回来,小猫是她这孤寡老人家的命根子。
  老家人的手指很粗糙,嗔怪怀里的狸花猫不懂事,抱歉自己和它给太宰他们添了麻烦,想请他们回家吃顿饭。太宰治安静听着,分析她是否有别的意图,这是否是谁设下的局。
  结果没有。
  使出浑身解数,太宰治想婉拒婆婆的邀请,无果,于是扯谎自己还有工作在身,用些话术把国木田独步坑给人家,思绪混乱地离开了。
  听到这里,沈庭榆先是笑了,随后那抹笑意渐渐从嘴角褪去,她把太宰搂紧些。
  太宰侧目看着她片刻,伴侣总是轻松扬起的眉梢此刻微拧,眼角耸拉着,似乎有点伤心。
  肩膀被她用下巴轻轻蹭蹭,太宰治哑然片刻,感觉自己在被什么小动物贴着。
  这是把他当做什么警惕心超高的心灵脆弱小可怜吗?
  心底浮现柔软的无奈,太宰沉思两秒,随后相当自然地让嘴角轻轻下撇,流露出些许「不适应光明生活」的茫然。
  成功获得身边人更加热烈的禁锢。
  转移话题般,沈庭榆笑呵呵问:“国木田不得被你气坏了?”
  太宰一挑眉:“实际上他还蛮愉快的。”
  那位侦探被夸得很开心也很不好意思,难以招架热情的邀约,努力压制嘴角笑意,半推半就地被薅走了。
  “哇,我还以为他会讨厌计划外的事情?不过也是,嘴硬心软。”
  看起来那位委托人很喜欢和人接触,也是,老人都是不喜欢孤独的。
  大致推论出当时的情况,沈庭榆眨眨眼,心说听起来你们相处模式有些生疏啊,虽然很正常就是了——毕竟才没认识几天。
  然而让沈庭榆意外的是,太宰突然说了这样的的话:“小榆和他关系不算亲近呢。”
  这个「他」,显然指的是他们世界的国木田独步。
  亲近啊?
  沈庭榆把脸埋进绣球里。
  “亲近不亲近谈不上,只是我的作风和他的「理想」很有冲突,国木田先生并非不理解,只是比较难受吧?而且我也不想动摇他的信念。”
  毕竟她是不可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啦?
  巨型史莱姆妖怪一样,沈庭榆慢慢慢慢黏压掉太宰的半边肩膀,她盯着天上的星星,思考太宰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呢?
  福灵心至般,她了然:“说起来……我马上就当mafia首领了欸?那我们算什么,双首领!?”
  身形微不可察一顿,太宰装似无意间开口:“说起这个,那天晚上你看见「沈庭榆」的事情了?”
  “是啊,全盛时期的我也打不过那个人呢。”
  沈庭榆随口回复。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月明星稀,太宰鸢色的眼瞳被冷色的光衬得有些晦涩,他没有再谈论这个话题。
  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在地面上亲密纠缠在一起,突然间沈庭榆拖长声线,问太宰:“做首领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太宰治敛下眼睫。
  掌控这座城市的暗处就像把玩一块布满裂纹的玻璃,指尖能感受到每道裂痕下暗涌的力量,稍有不慎就会被锋利的碎裂划破肌肤,流出鲜血。
  但他玩的游刃有余。
  办公桌面上花白的纸张层层叠叠,黑色的墨迹印在白纸上鲜明得像是能够渗出血迹,笔下所签皆为累累白骨。
  罪孽深重、千夫所指?
  太宰压根无所谓这种东西,却也已经过了随心所欲想着黑暗无光地处寻找人生意义的年纪。
  肩膀上承着的,是有分量的事物。
  总有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可太宰不清楚真正的晨曦是否能来临。在这条的路上,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明天太阳升起时,或许又会有新的鲜血渗入这座城市的地基,浇灌出更娇艳的罪恶之花。
  而他们要湮灭花朵根系,直至铸就铜墙铁壁,断去渗输血液的管道。
  这条路太宰治走的并不孤独,他的朋友都在身侧陪伴支持着他——为了那和平之日的到来。
  15岁的少年太宰治听见这种未来,大概会觉得无趣乏味、嗤之以鼻,但现在的首领太宰治在为此努力。
  那么外来者【沈庭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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