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
  遍布群星的雨夜,水浸湿荒野。
  这是连雪夜极光都无可比拟的,沈庭榆最钟爱的景色。在决定上路之前,她找了很多地方去欣赏这样的景致。
  脑内有声音在轰鸣。
  沈庭榆并不知晓自己的结局如何,然而这一刻她已经全然不在乎。
  空气在震荡中扭曲出涟漪,将四周的陈设都镀上一层流动的光晕。
  “咔嚓”
  呼啸而过的狂风之中,充斥着事物碎裂的音响。
  指尖率先泛起蛛网般的裂纹。
  莹白的骨节在屏障幽蓝光线下若隐若现,仿佛被无形的巨力自内强行撕裂。裂纹以惊人的速度向上蔓延,皮肤如同干涸的河床般皲裂,随后夹杂着异能光芒的、黑而粘稠的河水坠流。
  皮肉被能量自内里一块块敲碎,唇角滑落昏黑液体,沈庭榆双臂展开,任凭手中书页被风吹开露出里面布满内文的里页。
  一片书页,自摊开的掌心浮现。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书页突然化作利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透虚空。
  沈庭榆的瞳孔连颤动都没有,带着古老纹路的纸张已狠狠刺入右眼,温热的血混着黑液顺着脸颊流下。眼球在书页的贯穿下爆裂,粘稠的组织裹着碎纸残片涌出眼眶,染得书页上的文字都晕开暗红的墨迹。
  天空开始飘下雨滴,太宰治怔愣望着沈庭榆,她嘴角挂着标准而无一丝波澜的笑,好像自己只是在做什么微不足道的事情。
  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夜晚,地下室猩红火光冲天,他握着沈庭榆的手腕,水击打地面爆出的噪声中,她的右眼在自己面前被子弹贯穿。
  那时她露出的笑靥宣告自己:感激你让我获得期待已久的解脱。
  如出一辙的神情,可这次无人能够拉住她。
  手脚发寒,通体冰凉。太宰治下意识对她伸出手,然而下一秒,手臂直接穿过这个人的躯体。
  观众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怀抱着一个结果,竭力让自己冷静分析。
  这是太宰治的无能为力。
  沈庭榆的身体内传来未名存在咆哮嘶吼的声响,她恍若未闻。然而太宰看见她的面色因痛苦而骤然变得苍白扭曲。
  脖颈处的皮肤开始剥落,露出皮下流动着黑色液体的血管,每跳动一次,身体崩解就越快。
  喉间泛起铁锈般的腥甜,沈庭榆猛地捂住嘴,指缝间却渗出点点混着黑的暗红,被什么事物自体内创击,力度帮助高空的风把她撞歪,膝盖重重磕在密文板上,温热的液体顺着躯体直下流进凹槽向四周蔓延。
  “咔嚓……咕噜”
  “啊……啊,哈哈……”
  发帘遮住神情,沈庭榆开始呻吟,她感受着身体被撕裂得痛楚,只觉得如此有趣——宛若解脱。
  猩红雾气蒸腾而起,骨肉如被高温融化的蜡油般簌簌坠成黑液,在地面蜿蜒成粘稠的溪流。「书」重重砸在密文符砖中心。烫得符文阵滋滋作响。周遭众人喉头发紧,按住检测仪器前的手渗出冷汗。
  无人敢踏前半步——方才还鲜活的生命,此刻正以违背常理的方式消融。
  骨骼断裂的脆响混着呜咽刺破长空,像生锈的齿轮在胸腔里绞动。突然,呻吟声陡然拔高,化作癫狂的尖笑。
  笑声在云层间炸开,震得连远处对此地避之不及的飞鸟都纷纷坠地,书页无风自动,每一张都写满文字,太宰治理应试图阅读,可他无法将眼睛从她的身上移开。
  沈庭榆笑得很开心,用着饱含喜悦的声音咏颂道:“哈哈……哈哈……终于啊,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裂痕蜿蜒爬向头颅,似乎终于到了临界点,沈庭榆敛起笑,平静而寂寥地听着雨声。
  意识到什么,瞳孔骤然放大,太宰治几乎是酿跄着扑过去试图抱住她。
  然而「砰」的一声,猩红的血沫混着破碎的组织喷涌而出,在素白衣襟绽开妖冶的花,无边的河迸溅冲出躯壳,瞬间把屏障内的事物淹没。于此同时,无法言述的事物们开始咆哮着向周遭膨胀撞击。
  浓稠如沥青的黑暗中,诡谲的流光们如磷火般游弋,将虚无染成扭曲的色彩漩涡。
  太宰治垂首凝视掌心,苍白的沟壑里空无一物,喉间突然泛起铁锈味的窒息感。
  世界突然被按下静音键,所有声响都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洞。紧接着,尖锐的蜂鸣如生锈的钢针般刺入耳膜。
  小榆?
  上下唇磕碰,却发不出声响。
  在这片混沌的「五彩斑斓的黑」里,侍从压抑不住的干呕声、调控塔功率超出负荷发出的爆裂声通通远去,被隔在黑暗里。
  思绪停滞,太宰治望着空无一物的手掌,脑海中只留下一个问题:为什么你在笑?
  防护屏障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泛起蛛网状的能量涟漪,仿佛随时会被这股恐怖力量撕碎。
  太宰治跪坐在地,做不出任何反应。
  “捕捉不到她的思维信号了!”
  谁的喊叫声刺破雾霭,将他的思绪拉回,太宰治猛地回神,他站起身。
  主线榆触碰异能装置的动作在脑内回放。
  与「书」构筑史无前例的特异点,以自身特性强行篡改世界本源的「设定」。右眼镶嵌书页进行改造,借着特异点的联系得以获取窥视「命运」的能力。
  沈庭榆想在解决「书」的同时,用「书」中的碎片复组「特异门」,最不济她还能获得一只看清命运的眼睛。
  这种尝试极其容易让意识散碎在各个世界线之中。
  英法联手制造出这种装置,他们早就对此有过预测——并期待这种情况发生。
  *
  周游世界,收集各式各样的异能和常人无法触及的特异点,就是为了此刻。
  在「书」上写下文字:【沈庭榆身为外来的、这个世界上最独特的特异点,在激发大量异能与其余特异点后,成为了特异点集束器。是这个世界最动荡不安的毁灭因素,此刻的她与世界本源同阶共鸣。】
  【因此在与世界本源构筑联系后,二者将成为某种关系独特却并非必要彼此的嵌合体。】
  【「书」因能量冲击而失去拟定世界的职能,沈庭榆由嵌和右眼的书页获取依赖「书」进行命运窥视的能力。】
  可惜的是,「特意门」位阶太高,重组失败。
  能量风暴叫身体被扯开。
  很轻松。
  “你很痛。”
  这点痛楚和实验室的经历相比,大概是不算什么。否则我也想不通自己为何能够坚持下来——连眼泪都未流啊。
  思维仿佛在被风暴撕扯,果然人心不足蛇吞象,想试图修复「特意门」实在有些勉强。
  不知道是因为「心种」的影响一直都在,未有一刻停歇,还是我早就心存死意,此刻人格解离的速度超乎想象。
  把实验室时期的事情都忘记了,否则我活不下去。
  虽然对不起榆,但这样感觉真的很轻松。
  播放电影般,各个世界的画面在眼中播放。
  望见许多挣扎着求生的「我」,碌碌生存。
  你们不累吗?
  我有些累了。
  让意识四散在各个世界里似乎也……
  “我不甘心。”
  “沈庭榆,我想你活下去。”
  真是可悲的幻听,毕竟唯独你不会说这样的话。
  听见了很多人,很多人的声音,他们叫自己别放弃,他们还想念自己。
  可没有我,你们也能够过得很好。
  只是想睡一会儿……别吵了,别再拉着我了。
  有效的思维钢印启动。
  【你有事情没做完,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唉。
  【还是说,你要为他们卖命吗?】
  好吧,那算了,让他们得逞可不行。
  *
  “大人,她快要失控了,动手吧。”
  “等等?”
  “思维曲线……恢复了?”
  浓稠如墨的河水宛如活物般翻涌纠缠,蜿蜒游走,层层裹缚。原本咆哮挣扎着想要挣脱的一切瞬间被无形力场绞碎,化作细碎光点消散在浓重的黑暗里。
  河面泛起诡异涟漪,仿佛无数只无形手掌在抚平躁动的能量,将所有暴走的力量都压制在这幽黑的牢笼之中。
  以前很容易就能做到的事情,现在她感到万分吃力。为维持能量稳定平衡防止暴动,自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恣意使用异能。否则超出阈值,或许就无法把异能体管束好。
  那样,世界真的会迎来终结。
  她清楚装置被动了手脚,一旦人格消逝,自己立刻会被试图编号收容,然后被谁用人格收为己用。等同的,她也有各种各样的后置手段。
  然而即使如此,或许有一天,沈庭榆的本我也会消散——哪怕她已经在和英法的合约上做了手脚,哪怕华方会帮她。
  但最糟糕的可能性依然存在,真到那个地步,她能够做的仅是在彻底消逝前找到自己承认的接纳者去使用黑河,亦或让谁把她丢到宇宙某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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