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她推开柜门,钻了出来,蹑手蹑脚地跑出了房间。她飞跑着在走廊转了个弯,却被一双大手抓住了。
  “菲碧!”那双手抓着她的肋下,轻而易举地将她提了起来。
  “奥斯顿哥哥!”小女孩“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在这个家里,小菲碧从来不害怕任何人。不论爸爸妈妈还是哥哥们,不论他们在外面怎么端着一副不好接近的姿态,在她面前都会露出笑容。
  “你去哪儿了?你妈妈在找你,又不想上钢琴课吗?”奥斯顿将她放下,给她整了整有些皱巴巴的裙摆。
  “我在玩捉迷藏,可是都没人发现我。”小女孩骄傲地仰着脸,“连爸爸都没有哦!我就躲在柜子里,他同客人说话也没发现我在书房。”
  她没注意奥斯顿一瞬间变化的表情,回想着听到的对话,炫耀似地问:
  “奥斯顿哥哥,你知道‘钢铁神兵’和‘银色子弹’是什么吗?”
  ……
  那时,他的小妹妹不知道自己听到的交谈有什么价值。应他的要求,她把她听到的,当成他们两个的秘密,没有同别人说起。
  菲碧不懂她听到的是什么,但他却知道。尤其在后来,当他陆续得知阿曼达·休斯遇害以及cia的秘密行动,并且休斯的那家研究所失去了重要的负责人,他清楚其中有父亲的手笔。
  他二十岁就进入了洛克菲勒财团。身为家族长子,他对财团内部状况的了解远比他的弟弟们更深刻。作为财团重要盈利来源的新世纪动力公司,多年前发展遇到了瓶颈。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更重要的是五角大楼的人事更迭——支持洛克菲勒的那几位将军,到了必须让位给下一代的年纪。
  没有人情可以永远持续下去,也没有派系可以永远保持忠诚。洛克菲勒得重新下注,但需要打动对方的筹码。那时父亲得到情报,欧洲出现了一种新技术似乎是对方感兴趣的。
  然而因为一些小小的失误,最终父亲也没能得到他想要的。尽管他用其他代价还是拉拢到了“新朋友”,但这段友谊几乎每年都经受着考验。
  那么,如果他得到了父亲求而不得的东西,为财团解决这个难关,他因此获得的支持,即便是父亲也没法阻止他了吧?
  “……我想哪怕是以我个人的信誉,也算是保障。你完全可以放轻松点。”
  冰块在酒杯中相撞的声音,将奥斯顿的思绪拉回。他看向晃动着酒杯的阿尔伯特,没有做声。
  休斯先生冲着他微笑,“真的不来一杯吗?”
  “冰水就可以,谢谢。”洛克菲勒家的少爷总是有本事把礼貌用语说得如同赏赐。
  想到妹妹,奥斯顿忽然想起她说过下午要去新世纪动力公司。
  最近这姑娘因为成了公司股东,突然对武器和那些灰色行当产生了兴趣。父亲的意思是只要别让她的母亲知道,可以找人陪她玩玩,洛克菲勒家的小姐多点见识没什么不行,随后就把她扔给他去头疼。
  奥斯顿决定还是给她发条消息,免得她找不到他就去找父亲。在同阿尔伯特谈妥前,他暂时不想让父亲关注他的行踪。
  【临时有事,你到公司后直接找雅各布。——奥斯顿】
  看不见的电磁波将奥斯顿发出的讯息眨眼送了出去,但并没有送到他所希望接收的那人手中。
  威士忌冷眼看着手机弹出的提示,问:“确定是去马里兰州?”
  他的手机响起了清亮又冰冷的少年音:“按照卫星捕捉的影像,目的地为马里兰州生命研究所的可能性最高。需要现在调转方向吗?”
  “不,不管去哪里,总需要先去见见这一位。”威士忌的眼中闪过阴郁之色,“我得先有个能用得上的身份……”
  同一时间,另一条信息顺着电磁波发送到了菲碧·洛克菲勒的手机端。
  【我不喝威士忌。——奥斯顿】
  *
  “你听说过。”巽夜一说,哪怕他面对的人脸上没有显露丝毫表情。
  “……你怎么知道的?”纳撒尼尔·威利斯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否认。
  “你忘了我是……libation。我去过很多实验室。”
  巽夜一给了他一个不算回答的回答,足够他自己做出联想。
  “好吧,了不起的、知道很多秘密的libation先生,”纳撒尼尔终于回过神,忍不住挖苦道,“被你看穿了。我当然知道‘钢铁神兵’,但那是组织机密,而且同你无关。”
  他的语气不再保留地带上了威胁。
  “但同你有关。”巽夜一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冰冷的戒备,他轻声说:“‘钢铁神兵’只是一个便于指代的称呼,它叫什么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这个项目的初衷,其实是为‘那位先生’制定的另一种……‘永生’方案。”
  人类如何才能永生?这是一个自文明诞生起,便不断被追寻的问题。
  有的时候他甚至想,乌丸莲耶就像是在这个世界里,在这条道路上真正走得更远的那一个。这位出生在上个世纪且活到现在的老人,早已超越了人类寿命的极限。
  不过曾经作为“锚点”,作为任务者,远比乌丸莲耶更靠近他所追寻的目标。因为他们见识过真正拥有漫长时间的生命体,也曾拥有过真正漫长的时间。
  ……
  第636章
  漫长时间里的记忆,就像拼图。
  一块块的碎片,拼接起了最后的相见。
  那甚至称不上交谈,只是姐姐一个人在说。
  哈鲁在她身旁,像个影子。或许是因为在很长的时间里,姐姐在他身旁,只能做一个影子。
  也或许是因为在那片奇特的、不存在时间的空间里,在那被凝固的虚无之中,唯有巽日花是唯一的主宰,是一切意志的中心。
  而他,作为唯一真正意义的听众,也只能倾听。
  视觉的变化让人难以察觉,仿佛一眨眼,又仿佛只是一念之间,客厅不见了,他又出现在了海边。
  阵阵深远的海浪声中,白色的潮水推过沙滩,漫过他的双脚,在皮肤上留下凉幽幽的宛如抚慰的触感。
  姐姐穿着红色的长裙,背对着他站在被潮水覆盖的沙滩上,距离他几步远。黑色的长发在每一波海浪上卷时随风飞扬,像轻纱,像裙摆,也像她永不受缚的灵魂。
  哈鲁则在另一边,他陪伴着她,目光永远只注视着她,却又像保持着永远难以跨越的距离。
  “在我拥有很多很多时间以后,我想过很多次,推演过很多次,倘若无法让你从那个实验中解脱出来,倘若你成为‘超脑计划’的实验体是无法更改的事实,我该怎样挽回这一切?”
  姐姐的声音随风吹入他耳中。
  “当我去过足够多的世界,见识过足够多的规则体系后,我意识到,这并不是无解的难题。当初‘超脑计划’被并入了‘提坦之血’项目,作为这个项目负责人,塞缪尔主导的研究方向,是人体的潜能开发。他想打造真正意义的‘超人’——不是氪星人,而是地球人类的极限。”
  她说到这里,转头看向他,还小小地开了个玩笑。
  “他的研究方向可以说是身体的进化,而我主持的‘超脑计划’本质是大脑的进化。在咒回世界看到‘脑花’时我就在想,羂索的能力和‘超脑计划’最初的思路其实很相似,核心都在大脑上,都认为只要保留大脑就够了,身体特定条件下是可以更换的——这种想法,从理论上也算不上什么创举。”
  她双手背在身后,朝着他转过身。风将黑色长发吹向她身前,背对着身后海平面的霞光,他一时看不清她的脸。
  “如果身体跟不上大脑的进化,那么原来的身体就抛弃吧——那个组织里的研究员,真的没人想过这一点吗?
  “灵异侧的咒力可以把身体变成能如衣服般替换的躯壳,科学侧不同样可以做到吗?如果有完全人造的身体,不论什么材料,只要能保持大脑的活性,不就是另一种意义的永生吗?”
  巽日花将一边的长发撩到耳后,光线从耳际扫到她光洁的脸颊,像发光的白瓷般美丽冰凉。
  “所以我想过一个解决方案,只要能维持你脑细胞的活性,衰竭的器官可以移植替换,甚至整个身体都可以通过克隆来更换。”
  风推着海浪,哗哗做响。但她的声音如雨滴,在喧哗之中,依然清晰地落到他心里。
  “我知道你一定会怀疑,这难道不是‘忒修斯之船’吗?”
  忒修斯之船,源自古希腊的哲学迷思。一艘船在海上航行,每次维修的时候都会替换若干部件。当它每一块木板、每一个零件都被替换掉,那么它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同理,倘若他的身体可以更换,他的脑细胞可以不断更新,最终他还会是他吗?
  “我是这样认为的,只要你的脑子还活着,你对自己的认知未曾消失,你就还是你。”
  光线的照射极限圈在她的唇角,映照出一点细微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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