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你是不是最近没有好好吃饭?”
  纳撒尼尔抬头看向他。
  欧泊以及帕莱特相继欠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我说过你可以正常饮食。”纳撒尼尔声音轻柔,“但你的体检结果向我表明,他们没有照顾好你。他们该死。”
  他的语气和这间实验室给人的感觉一样冷。
  巽夜一扯了下嘴角,十分敷衍地表达了一下停留在礼貌层面的微笑,说道:
  “这难道不是你们所期望的吗?为了之后能顺利地试药,我已经很努力配合了。”
  “不,我需要的不是这种配合。”纳撒尼尔蹙起的眉头没有松开,“虽然接下来的药物测试都有危险性,可还没开始,你为何已经放弃了你自己?”
  巽夜一注意到,他刚才询问时用的是“你们”,而这位先生回答时用的人称是“我”。
  ——有趣。
  “我相信你并不想死,不然你不会坚持了这么多年,我看过你的档案。”苦艾酒先生忧心忡忡,像是比他更在乎他的身体,“但现在,你让自己看起来就像是准备好献祭的……祭品。”
  “我是libation。”
  巽夜一挑眉,祭酒不就是祭品吗?他的眼神也如此问。
  “难道你的意思是,在明知道我随时可能会死在你的每一次药物注射的前提下,你还希望我应该表现出旺盛的求生欲,积极期待着自己能逃过一劫?千万别告诉我你真这么想。既然如此,我又怎会甘愿成为‘祭酒’?”
  听到他语气里露骨的讽刺,纳撒尼尔并没有生气,仿佛只是无奈地摇头。
  “我说过,巽先生,别看轻自己。”他更改了称呼,“libation不过是一个代号,你不是没有生命的物品,你是会思考、有灵魂的人,对于我,你是合作者。我希望的‘自愿’,是希望你是我志同道合的伙伴,我们一起在进行一件……足以改变人类文明历史进程的伟大实验。”
  随后他摆了个手势,指向墙边的椅子,而不是手术床。
  “来吧,请坐,不要站在那里和我说话,那样不容易让你放松下来。”
  巽夜一无可不无可地走过去。如果不是实验室的环境,他几乎觉得自己是在纽约街头的咖啡馆,面对着一个拼命想要卖安利,说服他投资的创业者。
  纳撒尼尔拖着另一张椅子,坐在他旁边,不是直接面对面,也不是并排,是带着一定角度的相对而坐。他认为这样可以让对方不那么紧张,也能让对方保持专注。
  “你知道,人体最有价值的部分,是大脑。”苦艾酒先生双手的手势比划了一个半圆。
  尽管他神情温和友善,但他不经意掠过巽夜一额头的目光,却像是来自手术刀的反光,好像一瞬间要切开了头骨表面的皮肤。
  他看过在巽夜一之前享有“祭酒”之名的人员档案,虽然只往前追溯了三十多年。那些祭酒被选中,通常是因为他们身体某部分、某项指标、血液或者基因,与他们要为之献祭的对象十分接近。
  可无论是哪一部分,都没有哪一位祭酒像巽夜一那样,最接近的部分是大脑。
  而也是在巽夜一成为祭酒之后,“那位先生”便再也没有派人搜集新的祭酒人选。他想,大概就是因此,“那位先生”认为找到了最匹配的试药者。
  “文明的诞生,源于人类拥有凌驾于所有生物之上的智慧。而智慧,就凝结在头骨之中。”纳撒尼尔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微笑着侃侃而谈:“每个人的大脑拥有不同的天赋,天才的大脑更被赋予了神性,它们能触及前所未有的领域,聆听到只有上帝才能听见的真理。比如说,那位提出相对论的天才。”
  “爱因斯坦。”
  “是的,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又一个阿尔伯特,不,我们得说,也许休斯家的阿尔伯特出生时,他的父母希望他是个聪明人。”
  苦艾酒先生就是有本事把“聪明人”说得像一个“蠢货”。
  “所以,因为想知道被赋予神性的大脑,与常人到底有何不同,在爱因斯坦去世后,当时执行尸检的医生哈维,做了一个疯狂的举动——他偷走了爱因斯坦的大脑!”
  真正的聪明人爱因斯坦,大概也料想不到,人类的好奇心是如此深不可测。他生前的遗愿是火化后骨灰撒入风中,不举行葬礼也不立墓碑,不留存任何痕迹。然而为他做尸检的医生,却擅自从他的头骨中,取出了整颗大脑。
  此后半生,这位医生成为了爱因斯坦大脑的守护者。他将这颗大脑切成了二百四十块,带着它们辗转各处,寻找合适的研究者,希望揭开天才大脑的秘密。然而这个愿望饱受波折,直到爱因斯坦去世后近四十年,全世界的科学家才有机会对保存下来的样本进行研究。
  ——当然,这是巽夜一曾经听说的,在其他“现实”中发生的真实经过。
  “……当时的阿尔文·休斯得知了这件事,他派人找到哈维医生,亲自去邀请对方参观生命研究所,让医生相信他会严肃对待爱因斯坦的大脑,真正将它用于科学研究。最后,他从哈维医生手中完整得到了这颗世界上最聪明的大脑。”
  而纳撒尼尔·威利斯所讲述的,则是他没有听说过的、属于这个“现实”发生的经过——在他世界里的这颗爱因斯坦大脑,显然幸运得多,还没来得及化整为零,就找到了识货的买家。
  “现在能查找到的对于爱因斯坦大脑的研究成果,都是公开的部分。实际上基于这颗大脑未公开的研究成果,阿尔文·休斯以及与他志同道合的科学家,秘密建立了一个‘超脑计划’。”
  巽夜一闻言,看了纳撒尼尔一眼,对上了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是的,就是你曾经参与的那项研究。它原本是生命研究所的独立项目,当时有两个方向,脑细胞的修复再生和大脑的潜能开发。”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也不知是故意卖关子,吸引巽夜一的注意力,还是希望留给他的听众一点思考时间。
  “我想你应该听说过那位了不起的阿尔文·休斯先生,他还在世的时候,可以说是这个国家,乃至这片大陆家喻户晓的风云人物。不过他有遗传性的精神疾病,起初‘超脑计划’主要侧重于脑细胞的修复再生,就是为了研究治疗他的方法。可惜他的大脑早已发生病变,他没有等待的时间了——在这个项目开始没几年,他便去世了。”
  纳撒尼尔的语气带着一点事不关己的惋惜。
  纵使许多书籍和过去遗留的影像,还能找到关于那位休斯曾经存于世的细节,但对于纳撒尼尔这个年纪的人来说,那也只是一个停留在“知道”层面的名字而已。
  “之后,‘超脑计划’的研究方向开始转变,在组织的支持下,作为‘提坦之血’的分支,侧重大脑潜能的开发。后来这个项目由塞缪尔·霍普金斯博士接手,这应该也是……你接触到这个组织的起源,不是吗?”
  苦艾酒先生用词十分委婉,就像在小心避免触及当事人不愉快的往事。
  并不是这样。巽夜一心想,这是苦艾酒的所知,却不是他的经历。至少不是他最初的经历。
  在他的经历中,将他引入深渊的霍普金斯博士,虽然的确是“超脑计划”的项目负责人,但他并不是首席研究员——而是他的姐姐,巽日花。
  然而在这个经过一次重置后的现实里,所有巽日花存在过的痕迹,不是被抹消,就是被转接给了在科研能力上能与她并论的塞缪尔·霍普金斯。这是符合逻辑的、自然而然发生的结果。
  可是落在具体的人身上,并不是没有bug。塞缪尔·霍普金斯不是神,他擅长的领域也不会因此陡然转变。这也是为什么“超脑计划”终究被放弃的重要原因。
  “服务的对象换人了,研究的目标自然也变了。我很理解。”巽夜一面对纳撒尼尔带着探寻的审视,语气平淡如常,“既然这个研究中止多年,霍普金斯博士也已去世,我也没什么不能放下的了。”
  “不,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是想说——开发大脑潜能的研究失败了,不代表因为阿尔文·休斯去世而被放弃的另一个研究方向,也一定会失败。”
  第630章
  纳撒尼尔的眼睛炯炯有神,用如同宣告真理的口吻说:
  “过去的人们认为,大脑的衰老和身体其他器官一样不可逆,而且脑细胞也不会再生。但是现在的研究已经推翻了这一结论。只要找到钥匙,作为储存人类智慧的器官,大脑不仅可以实现自我修复和再生,更可以逆转衰老,回复巅峰状态——而我,根据这个项目最初留下的研究资料,已经找到了那把开启大脑新生的‘钥匙’!”
  “是吗?”巽夜一礼貌地鼓了鼓掌,“真了不起,恭喜。”
  “你还不明白吗,libation?”纳撒尼尔盯着他的眼神,犹如信徒见到某种圣物的狂热,“这把‘钥匙’同样有希望将你被改造过的大脑,重新恢复到最初的状态!也就是说,你从此不再需要组织提供的药物,也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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