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当那个恢复成二十多岁模样的实验体不再惨叫,不断摸着自己的脸和皮肤,兴奋地朝他大喊大叫又哭又笑时,在他大脑一片空白之际,被他用手术刀割开了咽喉。
  但血液饱含生命力的滚烫,被阻隔在防护服外,并没有透过皮肤传入进他那颗冰冷的心脏。彼时他心底涌现的,唯有无尽的疑问,和恐慌——
  如果“伊登之果”早就有了成功的配方,将来宫野志保的aptx4869又是怎么回事?
  既然“乌尔德之泉”多年前就由组织内部研发出来的,为什么一直没人发现它对“伊登之果”的重要作用?
  明明“乌尔德之泉”只是一种为特定人员研制的营养液,所有的成分都清晰可查,为何对促成“伊登之果”和“银色花蜜”的研究,都能有着如此神奇的效果?
  是的,他原本就是为了制作“银色花蜜”,才以乌丸莲耶那张配方的研究为名,求得到了“乌尔德之泉”的原液配方。
  不过……纳撒尼尔转念一想,要真有人刻意隐藏了“伊登之果”的配方,他又似乎也能理解。因为当看到那个实验体变成二十多岁模样的时候,他脑子闪过的念头却是——
  这种药物,怎么能为人类所拥有?
  怎么能为乌丸莲耶那种怪物所拥有?
  他甚至有种错觉,仿佛捧在手里的是潘多拉魔盒,而他刚刚将盖子掀开了一丝缝隙……
  纳撒尼尔·威利斯长长地吐了口气,终于起身,回到里面的实验室,亲手销毁了这一次的所有记录。随后他对手术台的尸体做了一点修正,娴熟地掩盖掉死者真正的致命伤。
  尸体很快会被处理掉。这里是完全由他控制的地方,死掉一个实验体没人会在意。
  但同时他又心知肚明,依靠这种手段拖延实验进度,是无法长久的。哪怕他拥有了苦艾酒这个代号,他也很清楚,自己不会是唯一在进行“伊登之果”研发的人选。
  那位先生怎么会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他一个人身上呢?
  那位先生——乌丸莲耶,其实谁也不信任,这是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确信的。他甚至有种感觉,这位群鸦之首,或许正在抛弃他的追随者,抛弃整个鸦群。不然日本实验室毁得如此蹊跷,那位却平静得仿佛毫不在意。
  纳撒尼尔脑子里盘算着各种念头,再度走出实验室。此时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脱下了防护服,销毁,消毒,洗澡,换了衣服。
  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房间,给自己倒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端着酒杯走到窗口。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他的眼睑上。他伸出手指,压下一条窗页,眯起眼睛。
  再转回身,他又成了笑容温和、气度从容的威利斯先生。
  “威利斯先生。”
  金发碧眼、笑容充满亲和力的女医护走了进来,不过眼下,她换掉了上次出现在祭酒面前的医护制服,穿着浅蓝色的职业套裙。
  “欧泊,人都走了?”纳撒尼尔喝了口酒。
  “是的。他们没有停留多久,忽然全都走了。”被称作欧泊的女子回答,“他们搜查的时候,帕莱特有一直盯着监控。他们应该什么都没发现。”
  纳撒尼尔想了想道:“不论有没有暴露,那间实验室暂且关闭。”
  被威士忌带人找到了纽约实验室,代表以后可能还会被一再上门找麻烦。好在,他在纽约的实验室原本就不止一处。
  “是,先生。”
  “问清楚他们来做什么吗?”他又问。
  “当时那位whiskey大人从头到尾都没说话。不过他的一名手下说,有人闯入了whiskey的住所,他们怀疑……”欧泊说到这里,亲和力的笑容都有点绷不住,“怀疑我们藏了小偷。”
  偏偏他们无法辩解,虽然闯入对方住宅的并不是纽约实验室的人,但也是他们必须为之保密的人物。
  纳撒尼尔用鼻音哼一下,听起来像带着轻蔑的笑。
  “他这是在警告我呢,北美的‘暴君’不容许自己的地盘有第二个声音。”
  “先生,要是以后他们再来找您麻烦,该怎么办?”欧泊有点担心地问。
  这群人一看都不是好惹之辈,个个都像亡命之徒。她不希望他们总来打扰先生。
  “别和他们直接起冲突就行。”纳撒尼尔不在意地说。
  他的时间宝贵,不能浪费在这种无谓的纷争上。反正造成的一切损失,届时总有人报销的……
  他又呷了一口加冰的烈酒,每一口冰冷如火的回味,都如同心头暗暗涌现的不忿与嫉妒。
  真是不公平啊……推进“伊登之果”的诞生,并不是他有意为之。可是即便通过得到“乌尔德之泉”的原液配方,他对“银色花蜜”的研发同样有了重大突破,几乎离成功只差一步——却至今没法留下存活的实验体。
  明明根据实验体给药后的表现,几乎达到了预期的理想效果,但每一个都会在七十二小时内死亡!
  这些人的死状千奇百怪。大多是自杀——哪怕他做了预防,也防不住他们求死之心的决绝,少部分则死于惊惧过度的猝死。还有一些不明原因的脑出血,更有一个打开头骨时里面像震碎的豆腐一般惨不忍睹!
  纳撒尼尔一直无法找出其中的关键原因,这让他更加决心冒着被乌丸莲耶发现的危险,也要将“伊登之果”临床成功的记录隐瞒到底。
  但是……回想起上午收到的格雷博士关于sn-4型的最新报告,心里有一个念头却越来越强烈——也许找出问题的关键不单是药物本身,更重要的是试药的人。
  比起给乌丸莲耶试药,像祭酒这样历经“超脑计划”存活下来的人,明明更适合献祭给他的研究……
  “先生。”门外又一个声音传来,打断了他飘移的思绪。
  那名曾经同欧泊一起接待祭酒的男医护——当然他今天穿的也不是医护制服,而是深蓝色的西装,看起来更像一名大公司高管——匆匆走了进来。
  “怎么了,帕莱特?”欧泊首先出声问。
  “雷德斯通回来了。”被称作帕莱特的金发碧眼的男子,神色严肃地报告道:“他说libation被休斯派来的人带走了。”
  *
  “我说过,他是我的客人,我只是让你把他请来。”
  朦胧中,他听到了一个语速较快,但音色带着中年人沉厚感的男声。
  “瞧,我不是把他带来了,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另一个人的声音则年轻得多,语速更快,活泼中却又透出一点不驯的桀骜。
  “那他为什么还没醒?”
  “当然因为我把他打晕了,不然他怎么可能乖乖跟我回来?”
  “……你真的没对他做什么?”中年人语气仍然有点不置信。
  “真的没有,你也说了他是你的客人,我又能做什么呢,休斯先生?你瞧,我已经证明了我自己,那我们之前的约定……”
  巽夜一睁开眼,头顶上方的对话倏地中断,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脖子,只觉得后颈有点隐隐作痛——大概,这就是计划之外的代价吧。
  “当然,我向来是信守承诺的人。”中年人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先出去吧,会有人带你去签合同。”
  巽夜一叹了口气,看向出现在视野上方的人影:“所以,我被你当作交易的货物了吗,阿尔伯特?上次你还说,下次见面会以另一种方式——原来是指绑架我?”
  “不不,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只是想请你做客,但我找不到你,所以只能请别人来找你。”阿尔伯特·休斯笑吟吟地道,“也许方式有点失礼,事实上我也不想,不过请你来的人可能误解了我的意思。”
  巽夜一从床上坐起身,正好瞥见将短短的玉米辫扎在脑后的青年离去的背影。后者出门右转,眼尾的余光与他碰触了一瞬,仿佛带着天然的挑衅。
  第626章
  玉米辫青年,就是把巽夜一劫持上车并且打昏他的人,代号宾加——现在还是一个早早进入职场的大学生。
  在认出宾加时,他已经熟练地表现出配合的态度了。但老实说,这小子不仅有点急躁,下手也缺乏分寸。要不是他及时微调了一点姿势,很难说会不会一不小心搞成重伤——毕竟他的身体状况不比普通人。
  “你应该认识他。”阿尔伯特察言观色,“当然,他似乎也认识你。你们都有酒名。”
  “我知道他,他是rum的手下。”巽夜一淡淡地说,至于宾加是否知道自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抚着脖子下了床,走到桌前,如同在自己家一样随意,自顾自地倒了杯水。
  “你的待客之道真令人印象深刻。但说真的,这种邀请的方式我绝对不会想体验第二次。”
  当然,他也绝对不会告诉他,就算他没找人把自己绑来,他也会想办法送上门去——在鸟嘴人再度找来前,阿尔伯特·休斯原本是他计划里找地方暂住的新“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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