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不过他们的运气也不错,同样没被塌落的主体直接砸中。藤崎燎连忙支起身,看向巽夜一,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把boss砸晕了——刚才那下本能反应,他好像有点太用力了。
藤崎煌跟着坐起身,但他抱着巽夜一的双臂始终不曾松开。他垂着头动了动唇,“boss”这个口型没有发出声音。
巽夜一并没有失去意识,虽然大脑有种缺氧的晕沉之感。只是现实的冲击和意识深处,来自齿轮转动时越来越响的噪音,让他一时无法分辨自己身处何方。
他的右手捂住眼睛,又缓缓睁开,夹在指间的视野被手指分割成了极为奇异的不同世界——物质现实与熵线构成间或交错,只一眼就让他脑袋发胀,阵阵眩目。
“喂!他没事吧?”降谷零再度出声问道。
“不关你事!”藤崎燎转头瞪着他,他用身体挡在前面,似乎担心他会开枪。
降谷零放缓了表情,没再用枪指着双胞胎,用平和的语调道:
“不管怎么说,这边的通道快塌了,我们都得尽快离开。刚刚的爆炸好像是从你们那边的头顶传来的吧?趁现在还能过得来,到我这边来!”
双胞胎没有出声,但他们齐齐看着他的样子,让他想起山林里的豹子,面对窥伺猎物的劲敌,全身炸毛般瞪圆眼睛,发出威胁的吼声。
“快过来吧,我保证不会动手,有什么事等出去再说。我担心再来一次,这里要被埋了。”降谷零用属于安室透的表情对他们说,温和的语气似乎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降谷……”
降谷零听到这个声音,反射性地顿了一下:是巽……
这一刻他心里是高兴的,就算已经知道巽夜一还活着,和亲耳听到声音,感受是不同的。虽然他不清楚对方是如何幸存下来,又如果经受住了组织的怀疑,但没有什么比见到本人完好无恙地出现在眼前,更能让人真正地松一口气。
“巽!你没受伤吧?能起来吗?”他忙不迭地问,“能起来的话,到我这里来,你——”
“你走吧。”巽夜一靠在藤崎煌的身上,有些迷迷糊糊地说,他右手捂着眼睛,皱着眉,目光不知道看着哪里,似乎不是很清醒,“往回走,笔直走,就能出去的……”
降谷零皱眉,“巽,你……”
“我过不去的。”他打断他。
哪怕他的声音有些轻,但却让降谷零忽然说不出话来。他仿佛听懂了,这句“过不去”的真实意思。
“带我走……”巽夜一用力捂住发热的眼眶,微微侧过头,挣脱发绳的头发垂过他苍白的脸颊。他抬起另一只手,指了一下先前他们要去的方向,“那里——”
“轰隆——”
又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剧烈声响,降谷零本能地向后一跃,双臂交叉挡住头脸。当脚下的震动重新恢复平静,他放下手,抬起头。
这回破碎的天花板已经整段砸落,彻底堵死了眼前的通道。
“巽!”
双胞胎缩在黑暗里,听着那一边降谷零的叫喊,没有做声。来时的路被堵住了,这里很快还会再度发生爆炸,现在他们只剩一条出路,他们随时可能被埋在地下——
但没关系。感受着怀抱里温热的身体,和皮肤下虽然有些快却稳定有力的脉搏,最害怕这种环境的藤崎燎,奇异地没有任何恐惧。
黑暗中,他借着从坍塌的缝隙里漏出的微弱光线,对上藤崎煌那双如同自己照镜子的眼睛,心想,这些都没关系。
只要boss还在,这些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他还能回去。
但是,如果没有了boss……他忽然笑了一下,眼睛紧紧地盯着与他从同一个子宫来到这个世界的同胞兄弟,那他也做好了和煌一起去死的准备。
这一点,他明白,煌也明白。这是他们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
“那个公安,你刚才怎么还叫他bourbon?”
“习惯了……不然叫什么?降谷警官吗?话说回来,日本真的有降谷这个姓氏吗?像编的一样。”
“好像有个议员也是这个姓氏,不过确实很少见呢。”
“那他真名叫什么,boss也知道吗?不会叫降谷透吧……”
他们很小声地说着,很小声地笑着,好像唯恐吵到他们保护在怀中的人,却又好像希望能吵醒他。
有着一头灿烂金发的降谷警官,当他说让他们到他那边去,让boss到他那边去,他大概不会明白,那个时候他们十分强烈地——想杀了他。
他的善意如阳光般耀眼,炽热而明亮。可对他们这种长于阴暗之中的生物来说,却带着会将他们焚烧殆尽的致命热量。
有点让人嫉妒呢,他这样的人,这样在阳光里长大的人,大概永远不会明白吧。
“燎,你痛不痛?”
“有点痛,不过应该只是擦伤,没有骨折,也没有内伤。不要担心,煌,我比你强壮哦!”
他们互相轻声地安慰着,如过去无数次那样。不,比那时好多了,他们至少能看见对方,能触碰到彼此。
藤崎煌和藤崎燎,原本是“爱的礼物”。
“藤崎”是他们生物学上的父亲的姓氏,他是位神秘的日本富豪,虽然这位先生的财富来源于不能公开的领域。而他们生物学上的母亲,曾经是生父最宠爱的情人。
他们不是出生在日本,而是出生于东欧某个国家。这个国家经常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富翁秘密光顾,并且通常过来不止一次。下一次离开时,同行的人员往往会多出一个到两个可爱的婴儿。
藤崎煌和藤崎燎也是如此私人定制的宝贝。然而他们生物学上的父亲,没有等到送出礼物的时候就破产了,从此不知所踪,也不知死活。
生下他们的女人,找不到他们生物学上的母亲,更拿不到尾款,可是面对一对无辜的、自己经历生育痛苦而得到的婴儿,又怎么都做不到弃之不顾。
在成年人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中,藤崎煌和藤崎燎跟着他们的养母长到七岁,当然,那时他们不叫现在的名字。
他们的养母对他们来说算不上好,但也不能说坏,虽然经常打骂,但至少只要有她一口吃的,也就有他们的一口。等到了他们该去上学的年纪,她就把他们卖给了一个自称喜爱孩子、想要收养他们的有钱人家。
藤崎兄弟不怪她,他们从小就知道那不是他们的妈妈,为此他们感激她。
他们明白,她尽力了。她自己连生存都那么艰难,何况还要养两个孩子?而在生下他们时,她又那么年轻,他们原本就不是她的责任,只会成为她人生的负累。
那种小说里才会发生的幸运并没有落在他们身上。买下他们的人家,“喜爱孩子”不过是一个让彼此体面的借口,真正看中的是他们的身体——更确切地说,是作为血液和器官的储备资源。
有很长一段时间,因为买家对双胞胎的好奇心,他们住在被一堵墙分割成两半的大房间里,看不到彼此,碰不到彼此。他们只能通过声音,互相确认状况,通过镜子,想象对方的样子。
他们就这样渐渐长大,在看得到却永远接触不到真正阳光的房间里,如石板下的苔藓努力萌芽。
后来,藤崎煌失去了一个肾。而藤崎燎在一次药物测试中,失去了痛觉。
再后来呢?
他们没有死,被带回了组织,他们活了下来。他们恢复了健康,而且比普通人更有力量。藤崎燎还恢复了部分痛觉,只要注意别受太多伤,他的体力比藤崎煌好得多。
他们还学了很多东西,认识了很多人。他们终于可以走在阳光下,肆意享受着青春——和他们这个年纪的人,和那些走在阳光下的人,似乎没什么不同。
但是,那是不一样的。他们从来都明白,他们是不一样的。
背光而生的植物,在阳光下只有枯死的结局。
他们能活下来,依靠的是组织提供的特制药物。他们能加入组织,接受各种训练,继而成为代号成员,只是因为——他们被认为对boss有用。
教授对他们宽容吗?他愿意教导他们,虽然会嫌他们吵闹,但即便他们说他坏话被听到了,也顶多让柯尼亚克给一顿鞭子然后关小黑屋,却从未有过不可挽回的伤害。
琴酒对他们纵容吗?他们也得到过他的指导,虽然他对他们并不满意,可还是接受了他们到他手下做事。大多数时候,他对他们很不耐烦,喜欢用枪顶着他们的脑袋,或者用测试身手有没有退步的理由揍他们一顿,不过到底也没有真的一枪崩了他们,只是虚张声势不是吗?
还有威士忌、玛格丽特,啊,对了,还有比特酒先生,这些在传言里让人闻风丧胆的组织干部,其实都只是脾气不太好惹的正常人,对吗?
笑话。
藤崎燎看着对面如同照镜子的那双眼睛,又笑了一下。
骗子。都是装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