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那并不是什么有着特殊职业或者经过特殊训练的人,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邮递员。因此,当他骑着自行车挂着邮差包经过新出宅邸时,没人会留意他。
  这样一个人,既能做到为雇主保密,又能做到不被人发现地将物品送到收件人手中,也不知道木之下律从哪里挖掘的。
  “你跟踪了他。”木之下律眼神带着没有情绪的探究,“是新出夫人让你来的?不,你对新出夫人做了什么?”
  榎本佑三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连忙解释:“别误会,新出夫人只是想对这些年坚持为她送药的人表达感谢。夫人知道,原先提供药物的那人已经去世了。”
  木之下律盯着他,半晌道:“你说的是实话,但不是真话。”
  榎本佑三笑了一下,“博士,您是材料学家,您从事的研究虽然也涉及医疗用途,但同新出夫人服用的那种药物,完全是不同领域。换成任何人,想必都会对您产生好奇吧?但是正因为这种好奇,才让我有幸遇到了您,并且正好能为您提供帮助不是吗?”
  木之下律沉默了几秒,同样的话换成了一种轻蔑的语气:“你又知道什么?”
  “我知道,您现在不用顾忌。”榎本佑三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保镖的尸体。
  他见过这个保镖,他只是这位博士日常随行保镖其中的一个。他跟踪木之下律的过程中,有好几次差点暴露。那时他就意识到,这些人绝不是普通保镖,而木之下律的生活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对现在的您来说,让您顾忌的人不在了,不论是您说的那个女人,还是这位保镖先生。我可以保证,我和他们都不是一伙儿的。所以您可以……放松一点。”
  是的,木之下律很紧张。他的冷漠和不近人情,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是一种长时间的紧绷状态。榎本佑三是从他的坐姿看出端倪的,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如同一个因为不安而抱膝的儿童。
  为此,榎本佑三进一步放轻了语调:
  “博士,这里只有您和我,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木之下律再度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时间更短,他就抬头,紧紧盯住榎本佑三的眼睛,出声问:“我如果告诉你怎么离开这里,你和你背后的人……能带我离开日本吗?”
  榎本佑三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要求竟然如此简单……不,对木之下律并不简单,他忽然意识到,这位看起来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科学家,可能处境并不妙。
  “您的意思是,您不能离开日本吗?”他想了想追问,“还是不能离开理化学研究所?”
  木之下律移开视线,看着前方的目光有种冷寂的空洞。“从未离开过。从我加入理研后,我就再也没机会离开。”
  父亲去世后,他就想要离开。他想去英国,和母亲还有妹妹团聚。但当他的言语流露出一点,哪怕只是试探,周围的保镖增加了,他的行动又进一步受到限制。
  每天大概只有在盥洗室里,他才有一个人呼吸的机会。不然哪怕躺在床上,他都觉得仿佛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他不是天才!从来不是!不然的话,为何他甚至都解不开老师留下的谜题?可是那些人就是不相信,始终等待着他能给他们最终答案。这样的日子,快把他逼疯了!
  “你们的人,真能做到吗?即使你们面对的是日本最聪明的一群人,是日本科学界圣地,你们也能带我离开日本吗?”
  他说话的口气如同嘲笑,但在空间昏暗的光线下,他看人的眼睛却像走进穷途末路的哀求者。
  “可以。”榎本佑三十分干脆地回答,他甚至不需要请示。
  ——从他掉落这里后,他就没想过用身上还能使用的对讲机联络另一方。
  “那么,走吧。”木之下律站起身。
  他选择相信他,哪怕仅仅只是一个口头保证。因为除此以外,他不知道还能有什么机会。这么多年来他努力避过理化学研究所的眼线,暗中给新出三送药,除了按照老师的遗言完成他当年的承诺,也是为了他自己,希望有什么人能通过新出夫人找上他。
  那些药物当然也不是他制作的,他只是每次来这个地下研究所时,负责最后的合成。那也是保镖无法监视他的时候,他们被要求不论在何处,在保证他的安全同时,绝对不能打扰他的工作。
  但是他不会告诉榎本佑三,当他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心跳得有多快。那时他预感到,苦苦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从这边走,有隐藏的门,能连通到紧急逃生通道。只不过光靠我一个人,不足以打开……”
  远处仿佛有轰隆声响传来,不知道具体方位,听起来很模糊。但是地面微微的震动感,以及天花板悉悉索索跟着掉下的碎屑和尘埃,却给人一种不祥之感。
  木之下律听到了警报声,不是从上方,似乎从下方透出,声音很轻——却让他脸色骤变。
  第554章
  轰隆的爆炸声顺着声波层层荡开。
  琴酒踏着空气里未歇的热浪和烟尘,进入了内院。
  这里是一座伫立在山林间的私宅,位置十分隐蔽,再过去一点就进入了神奈川县的边界。宅邸是非常传统的和式建筑,庭院的人造山水布置得颇有禅意。然而原先的静谧之美,眼下已经被一团团夹带着火焰的黑烟,倒在地上的人影和满地横流的鲜血,给破坏得荡然无存。
  跟在后面的白兰地,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灰尘,看着前面黑色风衣翻飞的背影,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你简直就像……行走的手雷便利店。”风度翩翩的博尔内教授,对害得自己没法维持风度的人,给出了冷嘲热讽的评价,“也许该提议s部给你造一个能自动跟随的军火库,这样下次你记得换一种武器,而不是把手雷像垃圾一样到处乱扔。”
  手枪上膛的声音响起,“闭嘴。”
  “砰”的一声,一颗子弹擦过他的耳边,射中了身后扑过来的人影。
  白兰地面不改色地上前一步,无视了仍然对准他没有移动方向的枪口,一脚踏上台阶。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靠着缘侧的柱子边坐在台阶上,敞开的胸口微微凹陷,破损的衣物下露出的纹身,被鲜血模糊了本来的样子。
  但是他还活着,还在呼吸,他睁着的眼睛还流露出挣扎。
  白兰地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包含着独特韵律的声调,轻声问:“海腐先生在哪里?”
  男人的眼睛一瞬间失神,他无法移开他的目光,露出十分迷茫的神色。他的嘴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般,吐露出他曾经誓死要保守的秘密。
  白兰地站起身,偏了偏头,冰酒的身影一闪而逝。
  “砰”的一声,又一颗子弹结果了已经没有秘密需要保护的男人。
  在他身后,琴酒放下枪,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
  烟草燃烧的气味,混合着飘荡在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烟,形成一股难以描述的味道,却奇异地让他自醒来后就烦躁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伏特加沿着缘侧走廊的另一端匆匆走了过来。
  “大哥,找到了!”
  黑色的皮鞋毫不在意地踏上原本必须脱鞋才被允许行走的木地板,穿过走廊,踏进了宅邸深处的一间和室。
  没有人阻止他们。或者说,原本会阻止他们的人,早就被先一步像清理路障一样被堆到了一旁。
  黑衣长裤,扎着马尾的日暮爱莉双手提着枪,见到他们,无声地让开位置。
  白兰地经过她身旁,想起某个惯会说教的家伙,在心底冷哼一声。
  敞开的房门内,冰酒就站在和室中间。她头发盘起,同样穿着一身黑衣,戴着口罩和墨镜,套着长靴,靴跟踩住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脑袋,这让他不得不用有些滑稽的姿势匍匐在地。
  男人中等个头,剃着平头,身形削瘦见骨,后颈露出的纹身都显得黯淡。他只穿了一件浴衣,赤着脚,细瘦的小腿明显已经肌肉萎缩。不远处还有一辆歪倒在地的轮椅。
  “怪不得没能跑掉。”白兰地目光掠过那两截显然无法行走的小腿,虽然安排了基安蒂和科恩分别埋伏在宅邸的另外两个出口,但看起来是用不上了。“鬼州组六代目海腐先生,久仰。”
  男人始终一动不动,哪怕这个姿势让他毫无尊严,他也没有半点挣扎。
  冰酒松开腿,蹲下身,手指像钢爪一般抓住他的后颈,强迫他抬起头。
  鬼州组六代目,在极道中声名显赫的一方霸主海腐先生,眼前只是一个面有病容、气息孱弱的中年男人。他沉默地转动眼珠,视线从白兰地又落在他身后半步进来的琴酒身上,他的目光滑过他长长的银发,眼底掠过一丝明悟。
  他忽然牵动了一下嘴角,声音沙哑地开口: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无论你们问什么,都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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