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谢谢,不用了,老师。”没有旁人的时候,玛格丽特又换了称呼,露出柔软的笑容,“我以为您嫌我烦,会想着怎么打发我走。”
  “我知道你只是担心我。”巽夜一闻着骨瓷杯里飘出的香气,淡淡地道。
  “您只要别突然乱跑,按时吃饭、休息、锻炼,我可以明天就回去。”玛格丽特一脸无奈地走过去,“我可是很忙的,m部还有一堆的工作等着我处理。”
  “唔,那么我保证。”巽夜一抬眼看向她,至少看上去表情很认真。
  玛格丽特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后道:“实际上,我有份东西给您看,我想他们或许忘了给您提这个。”
  她说着,将文件夹递了过去,语气轻快地调侃道:“放心,这不是您的体检报告。”
  “是什么?”巽夜一放下茶杯,接过文件夹打开。
  “一份二十多年前的实验报告,关于改变神经细胞不可再生性,应该是‘提坦之血’的项目,也可能跟您有关。所以我想也许您有兴趣看看。”玛格丽特解释说,“还有报告最后的签名,我们怀疑也许属于那位神秘的霍普金斯博士。不过,brandy又说同他看到过的签名不一样。”
  巽夜一顺着她手的指向往后翻,翻到文件最后签字栏的落款。
  “brandy说他看到过的签名,虽然也是这两个缩写,但字迹像手写的铜版印刷体,和这个不同。”玛格丽特说到这里停顿下来,疑惑地眨了下眼。
  她觉得老师就像播放的视频定格了一样,一动不动。
  “老师?怎么了……”
  玛格丽特以为巽夜一是发现了文件里有什么异常之处,正要凑上前——忽地,她瞳孔一缩,受惊似地身体微微后仰,整个人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看到,透明的泪水从巽夜一没有表情的脸颊上滑落,沿着下巴,静静滴在文件的纸面上,“啪”的一声,发出极为轻巧的声响。
  “老、老师!boss——您……”玛格丽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上帝!从来不信上帝的玛格丽特在心里大声念着神名,脑子却是一片空白。
  “margarita。”巽夜一忽然轻声叫她。
  “啊?是!”玛格丽特慢了半拍地应道,连音调都显得奇怪而笨拙。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他的眼睛安静地看过来,声音里透着异乎寻常的平静。
  “是,boss!”玛格丽特连忙低头答应,转身脚步凌乱地飞快离开,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追赶她似的。
  房门再度关上,整个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湖面水波澹澹,无声无息。
  巽夜一安静地坐着,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眼泪正从颊边悄然淌下。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右手捂住眼睛。
  “原来在这里……”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飘渺的烟,转眼消没在空气里。
  他认识那个签名的笔迹。
  他曾经无数次看过,姐姐随手在纸上写下这两个缩写字母。
  s·h,是“巽日花”的罗马音“son hina”的缩写。
  “巽”这个字在日语中的常用发音是“tatsumi”,但作为他们家的姓氏,发音使用的是少见的“son”。姐姐更习惯按照日语姓氏在前、名字在后的顺序写名字,因此签缩写时就写成了“s·h”。
  在触碰到这个签名的一瞬间,隐藏在最深处的记忆悄然漂上意识的海面。他从记忆的迷宫里苏醒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了脑海中——
  ……
  白色手术灯照亮他的瞳孔,那是来自地狱的光。
  “……对超脑计划的进度……不满意……”
  “可是……三期测试存活率……只有这一个……”
  大剂量的麻醉药让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但不知道是因为药物过度使用造成的耐药性,还是因为体质的改变,他的神经传递着超出人类忍受阈值的疼痛,将他的意识从黑暗之中唤醒。他甚至能听到,看到——
  “……还是不行,这部分神经明显出现了萎缩,博士,这是病变还是……”
  “……现在这个阶段,按照……博士的理论应该形成了‘乌加特之眼’的特异性……但视皮层这里没有监测到变化……”
  但是,他不能动,不能发声。甚至因为他的眼睛被支架固定住只能保持睁开的状态,使得他没法让任何人发现,在手术的中途他就已经醒来,还恢复了部分知觉。
  他只能保持着睁眼的姿态,无法抗拒刺眼的白色光照入他的瞳孔。他赤条条地躺在手术台上,沦为屠夫刀下待宰的羔羊。
  一刀,一刀,又一刀,切割着这具凡人之躯。先是皮肤、脂肪层,然后是血管、肌肉,还有骨头,以及纤细的神经。每一刀,他的灵魂都痛得尖叫,痛到崩溃,却连让皮肤发出一丝颤抖都不能够。
  他的身体此刻变成了禁锢意识的刑具。灵魂在剧痛中挣扎,在惊恐中呐喊,被绝望逐渐吞没了理智,却无法突破身体的隔绝传递到外界,无法让任何人察觉他的求救。
  停下来——谁能停下来——
  他无声地喊着,却无法张嘴,无法出声。
  谁来——救救我——
  “嘀嘀嘀嘀——”
  “收缩压降到50了!”
  “血氧饱和很低!”
  在炽热又晦暗的白光里,他看到了一双藏在防护镜后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戴着口罩俯视着他,像天狗吞日般,遮蔽了一块光。
  在认出那双眼睛的同一时刻,他心底最后一丝光亮,跟着被黑暗吞没了。
  “巽博士!实验体207没有心率了!”
  “嘀——”
  ……
  巽博士。
  s·h——巽日花博士。
  “原来是你啊……姐姐……”
  原来……
  他死了。
  *
  白兰地离开房间后,沿着走廊找了一圈,最后在靠近酒吧的主宅侧门外,找到了威士忌。他就蹲坐在最上一级的台阶上,一口一口地抽着烟,这姿势从背影上看,让白兰地恍惚以为自己站在美国德克萨斯的农场,而眼前是一位正为卖不出去的玉米发愁的农民。
  不知道是否乌云掩盖了太阳的关系,这位用过阿纳金和钢铁侠作为化名的英俊同僚,此刻连金发的光泽似乎都暗淡了两分。
  “要去喝一杯吗?”白兰地走到他旁边,垂头邀请道。他难得生出几分作为同僚的关切——谢天谢地多亏了威士忌的缘故,他一度在心中宛如黑泥般不断咕涌的自我怀疑,在对方刚才狼狈离开boss的房间时,瞬间完成了自我和解。
  “不,我得回去了。”威士忌冷淡地拒绝,但瞧上去完全没有站起身的意思,“boss说这里不需要我。”
  他重复着巽夜一说过的话,一时令人分辨不出是抱怨还是哀怨,是希望得到安慰,还是希望有人告诉他,他听错了。
  然而白兰地只是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不过他没有笑话他,相反,就算不用联觉,他也能十二分地理解对方的感受。
  白兰地跨到他身旁一米远的位置,同样在台阶上坐下,全然不管自己今天穿的是浅色裤子,一点不讲究形象地屈着膝盖岔开双腿,脚踝随意地搁到了最下一级的台阶。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香烟和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根。
  袅绕升起的烟雾,瞬间隔断他那张脸常给人带来的青涩无害的错觉。
  “你有没有觉得……boss不太对劲?”他出声道。这个问题他想了很多遍,现在终于找到能够与他感同身受的人,让他迫不及待地求证。
  “我觉得我现在就很不对劲。”威士忌懒懒地说,好像只是随口的敷衍。
  白兰地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要不是为了配合你的礼物计划,就不至于被boss这么数落。你高兴了,哈?博尔内先生,博尔内教授,还得到英国国防大臣的接待?我要是真和你一样像朵交际花似地到处招摇,北美基地的后门早就被什么fbi和cia拆干净了……”
  白兰地决定收回破天荒冒出来的同僚情,他面无表情地咬着烟,吐出一串慢腾腾飘散的烟圈,冷淡地道:
  “我只是让你处置一下卧底,顺便把cia拖下水,针对休斯难道不是你的主意吗?”
  “这个主意有什么问题?现在不是证明了对休斯家族的怀疑是正确的吗?”威士忌反问。
  白兰地可以搞出一个“情报门”,把额尔金伯爵的个人行径上升到英法两国外交危机,相比之下他不过是把“情报门”扩大到休斯家族身上,用来试探一下各方反应,影响范围小到都没出美国,要算账的话不是应该第一个找白兰地吗?
  “礼物计划也没问题,boss没说有问题。”白兰地强调,他当然不会自曝其短,暴露自己当时是怎么坦白的,“是你那边做得有点过火了,就像boss说的,你没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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