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其实还有些检查是这里没法做的,也是他没资格做的。有资格掌握这位患者身体状况真实数据的人,唯有玛格丽特小姐。
  ——尽管作为少数对巽夜一的真实身份和健康情况有所了解的知情者,一直以来他心中多少有一点自己的猜测,但以他的谨慎,所有做不得准的想法只会被他埋在肚子里烂掉。
  格雷柯所言的前半段,白兰地在他到来之前就听过一遍了。
  欧洲分部内当然也有可信的医生,在他们一行抵达庄园后,白兰地立即将医生找来为老师做检查和救治。那位医生得出的结论与格雷柯相似,他认为病人因为撞到头造成轻微脑震荡出现短暂昏迷,醒来后会有晕眩和呕吐反应,除此以外身体别无异常。他表示这种情况连额外的治疗都不需要,只要卧床休养几天就能自行恢复。
  当时白兰地松了口气之余格外恼怒,忙着安排人善后、审讯俘虏,火速调查这起袭击的幕后主使。此外他在意的是,不谈袭击的目标人物和主使者,单单那两次爆炸,就不是撞车起火这么简单。
  然而等他回过头却发现,本以为很快就会醒来的老师,依然没有恢复意识。第一天如此,第二天如此,第三天亦如此……乃至到今天,老师要这样一直睡到新年吗?
  白兰地看了眼窗外已开始徐徐落下的夜幕,今夜过去,新的一年就要到来了。
  “也就是说,以你的能力,也对老师现在的情形束手无策。”白兰地用的是纯粹陈述的语气,不带丝毫指责之意。
  然而习惯了被各种身份的病人们都客气礼待的格雷柯医生听在耳中,只觉得分外扎心。“虽然惭愧,但……确实如此。”他无奈地承认。
  “margarita到哪里了?”白兰地又问,从头到尾他的语调都格外平稳。
  “margarita小姐有事耽搁了,”格雷柯看了下手表,“不过最多一、两个小时,她应该就能到了。”
  他都被提前召来法国了,boss受伤这种事自然不可能瞒着玛格丽特。只不过起初谁也没料到一个轻微脑震荡,会导致boss迟迟醒不过来。玛格丽特原本正赶着制作新型高浓度营养液urd3516的首批成品,打算带过来见boss。现在么……格雷柯看了眼国王大床上额角贴着纱布、安静地闭着眼睛,看起来只是睡着了的巽夜一,无声动了动唇:
  麻烦大了。
  白兰地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走出了卧室。
  房门外,等候在外的清水是一和戴着黑色口罩的陆奥奎二见他出来,一起走进卧室,关上门。即便格雷柯是玛格丽特的手下,他们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放他和boss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
  白兰地脚步不停,走到外面的客厅。
  客厅很大,第一眼视觉就被富丽堂皇的奢华占满。它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让充分的采光照出室内的金碧辉煌。顶端垂下金银丝线编织的锦缎窗帘被金色的绳结整齐收拢,只在夜晚展开它们的华美。房间的护壁镶嵌着精细的铜雕装饰,大多是天使守护太阳的主题,这种风格延续到房间顶部雕饰及天花板,而内嵌的油画同样是几个世纪前的古董,描绘着君主在天使的护卫下,将和平带给欧洲。
  客厅四处的陈设也保持着一致的巴洛克风格。其中靠墙的一组长沙发里,女装打扮的菲利普少爷——苏玳,和另一名男子已经等候多时。
  第342章
  苏玳只是中等身高,那名男子比他明显高出一截。他身材笔直修长,一头过肩长的浅灰色头发被一条黑色发带整齐地束在一起垂落颈后,加上一身米色的长风衣,从视觉上进一步将他的体型拉长。
  男子外表看起来比苏玳年长,不过顶多也就三十出头。他长相极其斯文,蓝灰色的眼睛掩在金丝边眼镜后,看起来像是那种性格谨慎内敛的人,也许是医生、教师或者法律工作者。
  而苏玳“小姐”则是一副刚从某个高规格宴会里溜出来的模样,在十二月的冬日穿着唯有夏季才不会因为温度困扰的露肩晚礼服,戴着与礼服面料同款手套的双手,姿态优雅地拢着披在肩上从身前垂下的羊绒披肩两边。他这副打扮看起来比穿公主裙要端庄许多,似乎气质也成熟一点。但那张年轻得几乎看不见毛孔的脸蛋,不论切换什么装扮都显得理所当然。
  要知道,女装打扮可是刻在他的基因里的喜好。几百年前那位与他同名的祖先,就总爱穿着漂亮裙子穿行在太阳王的凡尔赛宫,向经过的每一个长得好看的贵族男子抛飞吻,可这并不影响他同时也是一名天赋出众的军队统帅——所以在苏玳的社交圈里,从不会有人对他投以异样的眼神,那只会暴露自己缺乏见识或者族谱不够长。
  不过此刻苏玳一见到白兰地,整个人像坐在弹簧上似的瞬间弹起,身体紧绷地站得笔直,如同受惊吓的兔子,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似的。
  其实白兰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更确切地说,是没有丝毫属于人类的情绪,连先前在国王卧室里与格雷柯交谈时的阴沉脸色都没有了。
  可在苏玳眼里,白兰地就像他收藏在柜子里的那些可以活动关节的精致人偶。
  完蛋了,他心想,白兰地大人这是气疯了吧?
  苏玳所认识的白兰地,对外人永远端着虚假无害的笑容,只有被他接纳的人,才能见到他不假辞色的冷脸。但不管是伪装表情还是面无表情,至少都是有情绪的。可现在,那张脸上什么情绪都看不到了……
  “查到什么了?”白兰地随意地找了张面对着他们的椅子坐下,用没有波动的语气问。
  苏玳滑动着喉结,咽了口唾沫。他眼尾的余光观察了一下身旁的同僚,看到对方一副眼观鼻鼻观心、把自己当做摆设的模样,狠狠地在心里问候了同僚的祖先。
  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不过在心底飞过了一瞬,面上他可不敢让白兰地再多等一秒,努力控制着声音和语气,尽量不带入情绪地报告道:
  “前段时间1789酒吧来了一个英国女人。她需要一些无法从正规渠道获得的化学品,因为她出手很大方,尤达帮的‘野马’就接了这笔生意。从警方对车祸现场的痕迹调查来看,确定了‘野马’卖出东西的最终用途。”
  1789酒吧在马赛众多街头酒吧中,普通得除了周边街区,再远一点仿佛就没人听过它的名字。而它本身除了酒水的价格还算有点吸引力,其他只能说平平无奇,连漂亮的女招待都见不到。
  其实这也是因为正经人家的女招待不会来这里应聘——在地下世界,这家酒吧是马赛一个知名的黑市交易点,不论情报、危险品还是热武器,只要出得起价钱,几乎没什么不能交易的。
  尤达帮是在马赛颇有势力的中型帮派,走私也是他们重要的收入。不过从不以效率著称的马赛警方这回能这么快查到尤达帮头上,还是因为苏玳通过他认识的某位议员,给警察局长施加了压力。
  “尤达帮的‘野马’说,那个英国人叫赫斯提亚,真名不知。酒吧的客人里,有人认出了这个女人。她过去曾在军队服役,是一名炸弹专家,去过中东战场,后来因为心理问题退役。退役后就做了雇佣兵,在伦敦的活动更频繁一些。”
  苏玳说到这里,注意到白兰地的手指下意识轻敲腿部的频率在增加,心头一紧,加快了点语速:
  “另外从英国方面传来的情报,圣诞节前鲍尔斯的罗纳德在黑市发过一次匿名悬赏,不过很快又撤了。没人知道他是改了主意,还是已经找到愿意帮忙的人了。”
  “鲍尔斯的罗纳德……”白兰地重复这个名字,似乎在哪儿听过,“鲍尔斯?”
  “是的,鲍尔斯家族有一个男爵爵位,历代祖先中出过议员、国王顾问和财政大臣。但到了罗纳德·鲍尔斯这一代,要不是他的妹妹嫁给了这一代的额尔金伯爵,差点就需要变卖家产维持体面了。”
  苏玳只是陈述事实,并没有嘲讽的意思。欧洲的贵族追根究底,彼此之间都有逃不掉血缘关系,这就好比听到某个远亲家境没落,顶多是物伤其类地感叹一句。而鲍尔斯家族在他看来及时依靠联姻摆脱了困境,却是相当幸运且明智的选择。
  “成为额尔金伯爵的姻亲没几年,罗纳德·鲍尔斯名下就多了几家公司,同时还成为多家公司的大股东。他利用这些公司名义豢养了一些人手,专门替额尔金伯爵解决一些伯爵本人不方便‘知道’的小问题。所以活跃在伦敦黑市的情报贩子都认识他。”
  这也是为什么,即便挂出的是“匿名”悬赏,这位先生还是被人知道了真实身份。
  其实这种事在上流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可以说很常见,只不过用的名义不同罢了。好比他信任的助理瓦莱里,身兼多项事务。而他父母身边的服务团队,必然也有一、两个人专门负责不方便宣于口的“琐事”。
  “也就是说,目标是我,额尔金伯爵想找人干掉我?”白兰地语调没有起伏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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