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遇到那个……人,是在一家加油站。”旧日的肇事者这样说,“他自称叫‘青田’,说看我工作做得这么苦,有个收益很好的活可以介绍给我……”
或许是因为这件事太过特别,神津勘九郎对十五年前的经历还有相当清晰的记忆。
“……对,他和我说,踩刹车的时候留点力,后面的事情会有人处理好。”
“警察?当时没人问我债务的事情。就确认了我的酒精浓度,问过我是不是有意的……对了,有个警察一直在跟我说,主动认罪可以减刑。”
“有人跟我说另外四个警察都活着,没事。是谁说的我不记得了。”
“电话号码和邮箱我都不记得了。所有的证据我们都烧掉了。就是怕未来有事再找上来。”
“长相……我也记不太清了,”说到这里的时候,神津勘九郎苦笑出声,“进了监狱之后,我再想起这件事,就觉得那个人实在很可怕,不知不觉的就让我认为这是个好活儿……我现在想到他,就想起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
“口音……好像没有特别的口音,应该是东京这一块的吧?”
“更多的我真不知道了。我哪敢问啊……如今出了监狱之后,我连车都不敢开了。唉,真是报应啊。”
二之宫稻禾停下记录的笔,看向那个脸都皱在一起、只有四十七岁但看起来远比这要苍老的男人。
没有什么“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知道有很多人的犯罪其实只是一时上头的激情犯罪,等到事情结束后他们会愧疚、会后悔……可是那没有用,他们造成的损失永远都弥补不回来了。
神津勘九郎现如今也不知道自己当初的那一脚油门意味着什么。他这样可怜地缩在那里,在叙述的过程中还在拼命地说些“但那个死掉的人是个罪犯”之类的话,仿佛这能给他带来些许的安慰、仿佛这就能够正当化他的所作所为。
——当然,他自己也没什么可指责别人的,要说杀人犯,他们同样是杀人犯。他几天前才目标清晰地枪杀了一个人。杀人的瞬间他有一点点想要呕吐,但这很快就被他调整好了。他告诉那位松井医师他很好,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他确实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但这仍然让他觉得自己从此失去了站在线的另一端指责别人的权力。
“我只想到这么多了。”他对三城说,“三城警官还有更多的需要提问吗?”
他们在开车抵达这里的路上也聊天。三城佑树是个相当擅长社交的人,二之宫稻禾也很快和他熟悉起来,这意味着半个小时之前,他们之间的交流就已经比较随意、并且不使用敬语了。
三城佑树为了这个二之宫稻禾自己或许也没有意识到的转变眨了眨眼。他记下这个细节,然后摇了摇头。
“你的提问覆盖得很全面。”他说,“我们之后需要再跑一趟医院了。”
“那、那我呢,警官……先生?”
神津勘九郎胆怯地询问。
“别和任何人说今天发生的事情。”三城佑树冷淡地说,“之后会有人来处理你这边的问题。蓄意谋杀和酒驾事故是两回事,但你应该庆幸这起案件已经过去了十五年,而当初的死者的身份如今也没有明确——如果运气最够好,那就不会有人通过民事诉讼再把你告上法庭了。”
*
跟着三城一起离开粗点心店之后,二之宫稻禾还有些出神。
就像公安所猜测的那样,他在来之前确实就已经知道一些车祸案的真相。他知道肇事车主是被收买的,他也知道最后导致杀人案的凶手死亡的是医院的人。但更多的细节,他确实还是第一次听说。
毕竟是和他过往的经历相关的事情,他容许自己在思考中多沉浸了一会儿,直到坐上副驾驶的位置才把思绪拉回来。
“之后去拜访那位河野警官?”
“对。”三城说,“河野警官不仅涉及了车祸案,也是前一桩杀人案的相关人员,刚好可以从多角度咨询一下他对当初那两起案件的看法。”
二之宫稻禾打起了一点精神。他最开始对公安提“练马区入室杀人案”就知道他们会从车祸案查起,但本质上,这两起案件的大致真相他都知道,只是缺乏细节方面的追查能力。后者才是他真正的目标,这会引领他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当初负责那起杀人案的是搜查一课强行犯搜查四系:带队的一名警部,一名警部补,一名巡查部长并若干其他人员。当时负责解压犯人回到警视厅的是搜查一课的警部补和巡查部长,以及两名协助追捕工作的机动搜查队警官。
他们今天要去拜访的那位警官名叫河野盛太,原先隶属于搜查一课,如今已经升职为警部。三城佑树提前一天打电话去和他预约过,确保他空出了时间。所以,当他们抵达那处警察署后,很顺利地就见到了如今在这里担任生活安全课课长的河野。
“真没想到还会有人再提起那么久之前的案子。”河野警部给他们倒了茶,有些怀念地说,“是练马区入室杀人案确实有问题吗?出车祸之后,警部来看我们的时候还说他一定会查下去……结果后来听说案子转交到特犯二系去了,然后就没了水花。”
二之宫稻禾捧茶杯的手不小心抖了一下。好在三城这会儿在低头翻资料,暂时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昨天我打电话来的时候,您一听我提到这个案子就记起来了。”
“那可不是嘛?”河野警部唏嘘地一拍大腿,“我自己为这案子躺了一回医院,后来又这个样子……我以前在搜一的时候也办过许多案子,就这个最让人放不下。我后来还又再自己查过呢,加畑——你们知道的吧?当时和我一起出车祸的那小子?他其实也放不下。但我们后来各自调走,又有些权限拿不到……”
“权限?”三城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起案件还涉及到保密信息吗?”
“这起杀人案本身当然没有。但之后的案子有啊——你们公安没关注吗?就发生在一个月后,那起至今没有告破的重大案件……”
三城十五年前还只是个初中生。他确实一时没想到河野警部在说什么,但当那个媒体起的案件名被说出口时,他睁大了眼睛,想起了那段时间铺天盖地的报纸和新闻。
“那起——‘警视厅警部宅爆炸事件’。”
第28章
东京,樱田门。
“‘警视厅警部宅爆炸事件’。”畑仲洸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件事情当时震动了整个警视厅……它可能和那起‘练马区入室杀人案’有关联——啊。”
站在他的办公桌前做报告的是鹤见。后者昨晚加班到凌晨,整理完了当初那起杀人案中所有涉案者的近况,并在今早做出了自己的报告。
“当时的案子里,存在可能和1192有关联的……第一个,是凶手‘平仓三郎’。考虑到这是个假身份,并且在之后就直接死亡,很难说当时的案件本身是否存在什么隐情。”
“然后,案件的死者,那个医科大学的教授。当时的笔录中有提及一些关于他的个人信息:据说他虽然没有结婚,却有一个走得很近的情人和一个孩子。当然,因为当时那位情人身在外地,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所以搜一那边没有继续跟进。我试着打了当时留的电话,空号。”
“最后……”鹤见在说到这里的时候犹豫了片刻,先前有些随便的站姿也变得正经了一些,“当时负责这起案件的是搜查一课强行犯搜查四系的警部春日部信盛,年35岁——一个月后,他因为一起发生在家里的爆炸案死亡。”
*
十五年前那起发生在东京杯户的爆炸案有一度占据了所有新闻媒体的注意力。
死者是搜查一课有名的警部,爆/炸/物被安装在他的家中,在夜晚引爆,直接导致了一家四口,他、他的母亲、妻子和孩子的死亡。
谁都能看得出这是有预谋的报复。报纸狂欢似的列出他过往侦破的案件,人们确认了这位春日部警部生前出色地履行了他的职务、怒斥凶手……然后在案件迟迟未能告破之后转而嘲骂警视厅工作不力、警察无能。
畑仲洸太那时候就在警视厅工作了,他当然记得这起过了十五年仍然是悬案的重大事件。他只是不知道这和“练马区入室杀人案”也有关联,不知道这可能和1192牵扯上关系。
然后,他又想起了更多的信息。
“那起案子……我记得,当时刑事部成立了特别搜查小组,但没能维持太久。”
原因很简单。当时的刑事部确实群情激奋,谁都想找出那个谋杀了同僚一家的犯人,但在某个时刻,案件的归属权被转入了警察厅手中。
“……因为死者的家属,生前隶属警察厅警备企划课。警察厅方面认为这有可能是因为那位警部的妻子而引发的报复。”
事情隔了太久,当时畑仲洸太也不在特别搜查本部中,所以对那起案件也不记得多少信息。但当时公布出来的死者应该是包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