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在用做缓冲的彩色纸带下,静静躺着一本紫罗兰色封皮的笔记本。
  他拂去那恼人的彩色纸带,从盒子里拿起了那本来自救世主姨妈的笔记本——那颜色同她身上的那件高领旧毛衣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小心地沿着笔记本的书脊往下一捋,再沿着书边划到封面。
  他小心又谨慎,仿佛这本来自麻瓜世界的笔记本,比妖怪们的妖怪书还可怕。
  她送他一本笔记本做什么?
  这个笔记本应当是她送给他的,里头没有救世主的手笔。
  于是犹豫着,他翻开了第一页。
  笔记本上的字体他相当熟悉,与他放在桌面上的多个译本一模一样。
  故事开始了。
  可第一句话,就使他瞪大了眼睛,差点把这本笔记本扔出去。
  ——“这一次,我重生了,我一定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写得什么东西?
  救世主姨妈在寻他开心吗?
  他突然明白过来,救世主姨妈那句请他离开科克沃斯后再拆开礼物的请求。
  她也在害怕他会拿着这本笔记本冲去她家,掰开她的脑子好好看看里面是不是和救世主一样洪水泛滥吗?
  他果然一丁点,都不应该相信救世主和他姨妈。
  但文字进入他眼帘的速度远比他把书扔出去的速度更快。
  下一行——
  “平行世界那么多,总该有一次轮到我做主角了吧,艾琳想。”
  “得给她一次机会。”
  他的视线黏在了这句话上。
  一个故事的开头。
  她送了他一个故事。
  你给她一次机会吗?
  第109章
  她在戏弄你呢,西弗勒斯。
  一时之间,一股无名的愤怒攫住了他,怒火就像壁炉里的火焰,此刻在他的胸膛里熊熊燃烧。
  现在就跨越他来时的那个壁炉,回到他的家中。
  打开门追出去。
  他们此刻肯定还没有走远。
  在月光下,在星空下,在热闹非凡、叮铃作响吵得他头痛的街道上,一把抓住那个女人。
  抓住她的手,强迫她回头好好看着他。
  她凭什么自以为是,非要寻他开心,寻他母亲开心。
  他要指着她的鼻子痛骂她,再把他一腔汹涌的怒火统统都倾泻在她身上。
  最好就像在11岁的树下,他看见了她盯着莉莉手上开合的花朵,眼睛里那不可抑制的渴望和嫉妒。他要用魔法弄断树上的树枝,砸到她的头上,还要喊她麻瓜,看着愤怒和嫉恨扭曲她一张不算漂亮的脸,口不择言地对他和莉莉喊出「怪胎」后,再仓皇失措地逃离。
  扭曲的快意充盈着他的内心。
  品味她的嫉妒、怨恨,谁让他们都拥有她可望不可及的东西呢?
  他们和她是不一样的。
  可看看,看着她,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却早已不是12岁的她了。
  一双浅灰色的眼睛一定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她理应怨恨。
  就像那突如其来的大坑,使她狠狠跌入坑底,她理应怨恨地看着他,指着他的鼻子大骂是他变出来的大坑,就像他用魔法弄断树枝那样。
  看着我,她说,看着我。
  她为什么不怨恨?
  如果他抓住了她的手,她一定会用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好好看着他,从他手中抽出她的手,心平气和地对他说,看着它,您再好好看看,看清楚这个故事。
  视线再沿着紫罗兰色笔记本的内页往下扫几行:
  只是一个故事而已,故事就是故事,跟现实又有什么关系?
  聪明如看故事的读者您,肯定不会以为故事就是现实吧?
  哼,他忍不住从鼻子里发出冷哼。
  故事里的人物可不存在于不列颠,不存在于这个地球上,也不存在于这个宇宙间。
  这也许是发生在平行宇宙的故事。
  也许这个故事压根就不存在。
  这个故事可能发生在维多利亚时期,也可能就发生在昨天。
  觉得受到了欺骗是吗?看故事的读者您可以怒气冲冲地跳起来,指着作者的鼻子大骂上当受骗,再把这本欺骗了您的故事投进炉火里。
  又或者坐下来,坐到扶手沙发里,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把腰陷进支撑的绒垫里,伸直腿,把脚跷到软垫上,来看看这个自以为是的故事到底会欺瞒您到什么时候。噢记得把炉火调小一点,柴火燃烧的声音会影响您阅读的。
  啊哈,一本妄图指挥到他头上的愚蠢故事。
  他才不会傻到被一本书牵着鼻子走。
  他挥了挥魔杖,壁炉的火就燃烧得更旺盛了,一脚把正要勾过来的办公桌下的软垫踢开,再将桌上那打大部分打了p的羊皮纸拨到一边,把紫罗兰色笔记本放在了桌上,挺直了他的脊背,翻看了下去。
  总之,xx日,xx月,xx年,一名叫做艾琳的女人,在雪夜,重新睁开了她的眼睛。
  她脑子一定有问题,他想,倒也不知道他们当中谁是那个怪胎。
  不然谁会趴在一棵树上,在他的冷嘲热讽下,对他说一棵树快要死了。
  他看那棵树好得很!
  但现在,科克沃斯的街头可再也瞧不见那种树了。
  一场波及树群的大病倒让它们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它们害的病,据说源头从波兰传过来的。
  现在种在路边的要么是棕榈树,要么是山毛榉。
  要不是那半片从中间掰断,还躺在他药材储藏间的,像一只流泪的眼睛般的树皮,他都快忘记了,科克沃斯也曾有过白蜡树。
  在这个寒冬的雪夜,艾琳牵着她的孩子冲出了家门。
  “离我,还有我的孩子远一点。”她拔出那把锐利的匕首,将刀尖指向从那栋破旧小屋冲出来的醉醺醺的男人。
  “外面冰天雪地,你会冻死你自己,还有你那可怜的孩子的。”那醉醺醺的男人口齿不清地说。
  “那也比待在这里好,至于这个孩子,无论冰天雪地,忍饥挨饿,你都会跟着我吗?”
  那孩子不语,一味抱住了她的腿。
  艾琳大笑着在雪夜的月光下举起了那把明晃晃的匕首:“因为我是他妈!我是一个女人!除了死亡,否则谁能停下一名女人的脚步。”
  “离我远一点。现在我要离开你去过我自己的生活了。”
  他想,她应当还是看见了。
  其实就不应该允许她跟在自己身后走向那个书架的,她就应该在他给她划定的区域里,乖乖站着,哪里也不许去。
  所以哪怕他及时把那个相框按倒了,她应该也还是看见了那张被撕掉了一大半,把他和那个男人都撕掉,只剩艾琳一人的照片。
  他拥有的唯一一张艾琳的照片。
  他从来不读小说。
  小说这种对他的现实没有任何指导意义的东西,只会浪费他宝贵的时间。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读书。
  相反,他很喜欢读书。
  他看各种魔咒学、古魔法、药剂教材,研究各种魔药秘方。
  虽然他不看小说,但他也知道他手上拿着的这本小说有多烂。
  叙事视角来回跳动,情节之间毫无逻辑,更不要说那夸张得令人难以卒读的文笔。
  但是,假如——
  假如真的能重来一次,假如真的存在一个平行时空,她大笑着说她要去过自己的生活。
  看她抛弃那个像泥沼一样拖着她的家庭。但她重新找到她的母亲,获得了她的谅解,看她意气风发地成立自己的弹石游戏公司——她可是学生时期弹石游戏的队长呢,看她过上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假如。
  只有一点,他想,让他来重写这个夸张又滑稽的故事,他一定让这个女人重生在没有生下这个孩子之前,又或者,在她离开家之前就把那个孩子扔下。
  他是她的累赘。
  但是——
  对于你的出生,西弗勒斯。在病床前,他握住她的手,她意识已经模糊了,但她对他说,我从不后悔。
  空气里十分安静,只能听见炉火旺盛燃烧的声音。
  他把炉火点得太旺了,蒸干了空气里的水分,使他面颊发烫,两只眼睛又干又涩。
  一挥魔杖,壁炉里的炉火挣扎着跳动了一下,便熄灭了。
  紫罗兰色的笔记本里,还剩最后一章。
  那女人就要去一个更好的城市开启崭新的人生了。
  他翻开最后一章。
  离开这座城市的那一天,他还是找到了那个人。
  他就说这本小说写得太烂了,叙事视角不断变化跳跃,他明明是来看她的故事的,最后一章戛然而至,主角却又变成了「他」。
  但他反应很快,只是几行,他就明白了故事的主角已然变成了那个女人的儿子。
  在他母亲的故事里,他也获得了母亲的庇荫,在他所渴求的事业中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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