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艾琳看了她半晌,松开了手。
佩妮推门走进一家离她不远的药店。
“□□。”她说,“你这儿肯定有这个药。”
但店员倚在柜台旁边无动于衷,只用一种玩味的眼神扫视了一下她的穿着:“女士,这种药是需要医生处方的,没有处方,我们可不能随意出售。”
佩妮立刻低头打开她的皮包,熟练地从里面抽出一沓纸币。
店员眼神更玩味了,一路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握着纸币的手上,最后落在她食指上那个漂亮的戒指上。
佩妮果决地脱下自己手上的戒指,连同纸币一同递给了店员。
作为交换,他把一瓶没有标签,装着白色药片的棕色药瓶递给她。
“需要我告诉你怎么吃吗?”好心的店员提醒她,“吃一片可以获得一晚上的安眠,如果把一整瓶吃了就是长眠了,女士。”
“你们这种女士太太们,总分得清梦境和现实吧。”
佩妮没有搭理他,推开药店走了出去,再拐进隔壁的商店带了一个草莓冰淇淋出来。
她看见艾琳的背影仍坐在长椅上等着她。
佩妮心下舒了一口气,走过去,顺便将那个草莓冰淇淋塞进了艾琳的手上。
艾琳的视线落在了草莓冰淇淋上,直勾勾地看着它,却没有吃,草莓雪糕一会儿就融化了,顺着她枯瘦的手流了下来,但她一动也不动。
佩妮紧紧握着那只棕色的药瓶。
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中翻涌,使她一会儿要回到公寓,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在稿纸上写点什么。
但现在,她想好了,给艾琳吃下这片药,让那簇火焰不再烧灼她,然后再去警察局,请求他们将送她回科克沃斯。
思及此,她打开了棕色药瓶,从里面倒出了一小片白色药片。
但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从斜拉里伸出来,牢牢地攒住了她递出药片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气之大,恨不得握断她的手腕。
“你要给我妈妈吃什么?”来人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吐出这句话。
顺着手臂,视线往上看过去,佩妮撞见西弗勒斯·斯内普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
黑色的头发垂在他脸颊两侧,额头覆盖一层薄汗。
他胸膛起伏,穿着一身难得的剪裁得体的西装长裤,像刚从一场聚会上跑出来一样。
艾琳故事里的那个小男孩。
惶恐还没有从那双黑色的眼睛里褪去,他就一脸阴沉地恐吓她,威胁她。
没有礼貌。
他妈妈还是她找到的。
“放手,”佩妮对斯内普说,她也不起身,就坐在长椅上与斯内普那双黑色的眼睛四目相对,“你弄痛我了。”
惊讶、警惕和犹豫从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传来。但他仍警告似地捏着她的手腕不放。
“我说,放手。”佩妮重复了一遍。
艾琳倒是把她的视线转了过来,突然伸出她的手,把斯内普推了出去:“离她远一点。”
她警告他,然后在两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一把抢过了佩妮手上的那片白色药片吞了下去。
佩妮看见受伤的神情从斯内普的眼睛里一晃而过,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但他及时放了手,才没有将佩妮也从长凳上带了下去。
“□□而已。”佩妮把棕色药瓶扔给了他,坐在长椅上揉了揉她的手腕,红痕出现在她的手腕上,斯内普真的快把她的手腕给捏断了。
斯内普面色不虞地接过佩妮抛给他的棕色药瓶,打开瓶盖嗅了嗅,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他快步蹲在旁边的艾琳·斯内普身前,握住她的手,锐利的目光柔和下来,像怕吓着她一般柔声说:“妈妈,我是西弗勒斯,你不是答应我会在那里等我吗?我同他们谈完很快就出来了。”
艾琳·斯内普不去看他,视线却落在佩妮的脸上,连带着斯内普那双黑色的眼睛也落在了佩妮的脸上。
佩妮叹了一口气,伸出手将艾琳耳边的黑色长发别至她的耳后,凑到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她会原谅你的,你就是她,她就是你。你活着,就是她活着。在你原谅她的时候,她就原谅你了。”
光芒在艾琳的眼中闪动,佩妮直起自己的身体,指着斯内普说:“他是西弗勒斯·斯内普,他来接你回家了。”
这个名字使艾琳有了反应,她的视线落在斯内普有些焦急的脸上,失焦了的眼神总算有了焦距。
“西弗勒斯?”
斯内普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现在该回家了吗?”她说,她如梦初醒般注意到她手上那个融化了一半的雪糕,递到了斯内普面前,“你一直想吃的草莓冰淇淋。”
斯内普咬紧了牙关,却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个融化的草莓雪糕。
“吃一口吧,”艾琳说,“等待太久的雪糕,都融化了。”
斯内普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佩妮别过了自己的眼睛,视线的余光里斯内普低下了他的头颅。
她坐在长凳上,看着斯内普牵起他的母亲。
经过她身前,艾琳突然停下来:“你还痛吗?”
佩妮一愣。
斯内普的视线也跟着落在她身上。
她耸耸肩,眨了眨她的眼睛,对艾琳露出一个微笑:“我会习惯的,大家都会习惯的。”
艾琳点了点头,转过身去。
但斯内普还在看着她,他举着那个融化了一半的草莓雪糕,形象古怪又滑稽。他胸口大力起伏了几下,只挤出一句话来:“看起来伊万斯小姐凭借她的努力,获得了她想要的一切。”
佩妮从手提袋里摸出了一根女士香烟,迎着斯内普落在她穿着上的视线,她看着他合身的西装不遑多让地说:“斯内普先生不也是凭借自己的努力,获得了他想要的一切吗?”
她看见斯内普那张苍白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他闭上了嘴,面颊两侧鼓了鼓,猛地偏过了自己的头颅。
不知怎地,看着斯内普要离去的背影,一股冲动使她脱口而出:“伊卡洛斯和代达罗斯。”
斯内普偏身看着她,微微挑起了自己的眉毛。
“伊卡洛斯,”佩妮说,“你还记得伊卡洛斯吗?那个暑假,我们在图书馆读到的那本希腊神话。”
“代达罗斯警告伊卡洛斯,让他离太阳远一点,太阳会融化他的翅膀,让他跌落在海水里,然后死亡。”
斯内普用他那双黑色的眼睛紧紧盯住了佩妮。
他索性转过身来,正对着佩妮,平视着她的眼睛,情绪在他黑色的眼珠里蓄积,脸上说不出是生气还是嘲讽:“跌进海水里的伊卡洛斯?”
“你也想试图拯救伊卡洛斯吗?”他勾起他的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你怎么知道伊卡洛斯不是自愿的呢?”
“他在那个迷宫里待得太久了,他受够了黑暗,见到了太阳,你怎么知道伊卡洛斯不是主动飞向太阳去的呢?哪怕他知道他最后要跌落进海水里。”
他冰冷冷的黑色眼睛里,完整投射出佩妮的倒影,投射出她错愕的脸颊。
“你是代达罗斯?还是伊卡洛斯?”他深沉的眼睛带着嘲讽的笑意,看着自以为是的她。
你是代达罗斯?
还是伊卡洛斯?
佩妮的心砰砰跳起来。
“你说的对。”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现在轮到斯内普愣住了。
“看故事的人都觉得自己是代达罗斯。”
“但我们到底是谁?自以为是代达罗斯?还是伊卡洛斯?”
她看着斯内普黑色的眼睛,看着他黑色眼睛里的自己。
不等他回答,佩妮对他欠了欠身,转身离开了。
第92章
从路灯下转出那条黑狗。
那在黑暗中一直跟着佩妮的脚步声就来自于它。
这不是它第一次跟着她了,又或者说,它一直跟着她。
它看见佩妮,漫不经心地甩了甩身后那条粗大的尾巴。
灯光照亮它如绸缎般光滑的皮毛,微微张着嘴,露出雪白锋利的牙齿。
影子被路灯投在它身后的墙上,像一座小山一样挺立。
佩妮看着它那足以一口咬断她脖子的锐利牙齿,突然笑了起来。
昏暗的街道,这条像从怪诞小说里走出来的高大古怪的黑狗。
犹记得它第一次出现,莫名其妙把她的晚餐撞进泰晤士河。
随后它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
却又在一个雨天,莫名其妙被她拉着跌入河中。
它本应带给她恐惧的感觉。
现在她可不怕这条黑狗了,她单方面宣布,这是她的好朋友。
那天它跟着她来到成人继续教育学院的门前,看着她走进铁门后,便像它突然地出现那样,突然地又消失了。
中间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