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多么聪明的一条狗。
  太阳倒映在她的虹膜里,耳边是河水冲刷她鼓膜的拍击声,并没有多久,岸边传来喊叫,一张硕大的捕捞网从天而降,将她和那条黑狗一并打包送进了警察局。
  您为什么跌进了泰晤士河?
  佩妮看了一眼在她旁边伸出舌头舔舐自己毛发的黑狗,面不红心不跳地说:对不起,先生们,它把我撞下去的。
  黑狗猛地抬起头看着佩妮,一个暴起,将警察局撞得人仰马翻。
  佩妮伸手解开了牵引绳和嘴套。
  她的理智告诉她,这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得到自由的黑狗看起来气坏了,它数次试图对佩妮露出它那副锐利的獠牙,尾巴竖起,身体前倾,发出警告似的低吼。
  但在黑狗愤怒的视线里,佩妮慢慢蹲下来,凝视着它的眼睛。
  水珠从佩妮的头发上滴到了她的额头,佩妮抬手拭去水珠。然后向那只黑狗伸出了自己的手腕:“你想咬我吗?”
  黑狗亮出它锐利的牙齿,喉咙里发出警告似的呜咽,佩妮闭上了她的眼睛,等待即将到来的疼痛。
  但等了半晌,她也没等来疼痛,只察觉到手腕一热。她睁开眼,黑狗只是伸出舌头,轻轻舔舐了一下她手腕上的伤口——那是在上岸时,不慎被石头划伤的痕迹。
  黑狗收起了它的獠牙,在原地焦躁地转圈,它似乎想吼叫。但是最终它只是喘着粗气停在佩妮的面前。
  佩妮一愣。
  “你从哪儿来?”
  “汪!”
  “你要去哪里?”
  “汪!”
  “你说人话,你不说人话我怎么知道你想说什么?”
  黑狗忍无可忍地仰天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叫声。
  佩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黑狗不叫了。
  黑狗摇头摆尾,快速剧烈地甩动着它的躯体,将它身上的雨水和泥水,甩了佩妮一脸。
  “……”现在黑狗看起来也满意了。”你自由了,“佩妮将手中的牵引绳和嘴套丢到街角,拍拍手站起来,对那条黑狗说,“你得走了,我也得走了,可别被他们抓到。”
  穿过好几个街区,一路从繁华的都市中心,来到偏远的城区,佩妮走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但那条本该离去的黑狗一直跟着她,远远坠在佩妮身后,既不离她而去,也不允许她靠近。
  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在路上,像一位大发善心的有钱人,一刻不停地向人间抛洒金币。
  佩妮路过商店,路过教堂,从城市公园中心的花坛边穿过,惊起一行白色的鸽子。
  空气还有些潮湿,但佩妮听见道路两旁的树上开始传来鸟鸣。
  她来到一栋半旧的建筑前,停下脚步打量着那扇半新不旧的铁门。
  黑狗蹲坐在离她不远处,路旁阴凉的树荫下。
  她在报纸上将这个地址画上红圈,剪下来,粘在笔记本里。
  她的手指多次拂过那个地址。
  但总有这样那样的理由绊住她的脚步,使她无法到达这里。
  但现在,她总算走到了这里。
  她推开了那道挂着「成人继续教育学院」铭牌的铁门,走了进去。
  第90章
  佩妮坐在德思礼的汽车里,汽车驶回市区,墨蓝色的夜空和远山在车窗外快速倒退。
  德思礼坐在她的旁边,红酒的气息从他身上传来,带出那顿热气腾腾的晚餐的回忆——一场为德思礼而设的庆功宴,同他的朋友们,还有朋友们的金发太太们。
  水晶吊灯轻微摇晃,她胸前的钻石胸针在灯光下闪耀,推杯换盏的清脆声将夜晚的寂静隔绝在玻璃窗之外。
  现在一点酒精也流淌在她的血管里,将头抵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夜景,一股醺醺然的状态笼罩了她。
  “明天晚上有一场音乐剧,”德思礼说,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高兴,“布尔加尼亚先生和他太太也会出席。那条墨绿色的连衣裙很不错,我希望你能穿着她出席。”
  这句话使佩妮昏沉的头脑开始清晰起来,她想起了自己要对德思礼说,但一直没有机会说出的话。
  明天晚上她要开始她在继续教育学院的夜间课程了。但从德思礼回来,她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同德思礼说。
  她从座位上坐直自己的身体,目光前方,试探性地开头:“弗农,明晚不行,我要去上课。”
  德思礼看着前方的车道,起初他以为佩妮没有听清楚他的话。
  “我是说,明天晚上有一场音乐会,布尔加尼亚先生和他太太会出席。”
  他的语气相当坚定,佩妮知道布尔加尼亚,他所在的公司生产的金属元件是格朗宁钻机的核心元件之一。
  “我要去上课。”但她也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上课?”他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正常情况下他永远不会听到的词语,这个词不存在他的语言系统里。不存在于伦敦,不存在于大不列颠,不存在于这个星球上,他听到这个词语,无异于听到火星撞地球。
  他笑起来:“打字机课?烘焙课?”
  “不,”这条路上没有行人,只有汽车,交汇的汽车也很少,只有一盏盏派兵列阵的路灯倒退着将明暗交错的光影投射到佩妮脸上,“a level的课程。历史、文学、哲学还有拉丁语。”
  汽车一个急刹车停在了路边,安全带将佩妮猛然前倾的身体牢牢固定在了副驾驶位上。汽车停在了两盏路灯之间的昏暗地带,夜幕像深沉的雾气包裹了这辆黑色的轿车。
  “历史、文学、哲学还有拉丁语?”德思礼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消化那顿晚餐一样消化她的话。
  “你学那些做什么?”德思礼右手放在方向盘上,左手翻转,掌心朝上,“你疯了吗?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同我商量?”
  车窗上反射出佩妮精致的黑色礼裙,胸口别着的钻石胸针,颈项上带着的钻石项链。
  她想要上大学,她想要修习文学,她想当一名小说家。
  很简单的话,说出来就好了。
  可是待在这个车厢里,看看车窗上的倒影,这些话卡在她的嗓子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犯了一个错误。
  她确实没有同德思礼商量。
  一只无形的手将她的心揪了起来,但佩妮咬着牙说:“对不起,弗农,但我告诉你了,虽然是现在。”
  “不不,佩妮。”看见佩妮的表情,德思礼的声音软了下来,“我不是不支持你的小爱好。”
  “同样作为爱好,为什么不去报一些女士啦啦操健身课程,烘焙班,针织课?如果你喜欢,那些课程的费用我可以给你出。”
  “但是历史、文学、哲学还有拉丁语,”德思礼扯了扯自己的嘴角,勾出一抹僵硬的笑容,循循善诱地问她,“你看看,你已经在格朗宁有了一份工作,能够养活自己,为什么还要再去上那些课呢?”
  “学那些有什么用?它们能改变你目前的生活,拿到更高的薪水,过上更好的人生吗?”
  大抵她是疯了,才会不计后果地推开成人继续教育学院的大门。
  她们引领着她来到一间位于地下的,阴暗潮湿的教室。
  教室的墙壁斑驳,有些漆面掉落露出里面的石灰,角落里因为长期见不到阳光爬上了绿色的植物。
  未来的两年,她会在这间教室渡过大部分的夜晚还有周末。
  我们欢迎每一个敲响知识殿堂的女性,那位老师说。
  你的家人支持你吗?
  佩妮牢牢握着手中的信封,就像抓着一抹幻影。
  布伦南小姐有一把宝剑,她一遍又一遍的擦拭它,这柄宝剑会为她斩尽前方路途的荆棘。
  “我知道,弗农。”佩妮听见自己说。
  她听见德思礼发出一声似失望似遗憾的叹息。
  这声叹息轻飘飘又沉甸甸地落在她的心上。
  布伦南小姐有一把剑,但是她又不是布伦南小姐,她没有剑。佩妮只能牢牢抓紧她身前的安全带,就像抓着河水中的水草。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是看着德思礼的表情,最后她只能说:“但是我明天要去上课。”
  德思礼的脸一下冷淡了下来,就好像一盆水浇到了火焰上。
  她从来没有见过德思礼用这样神色莫测的表情看着她,就像走在那条小路,月光隐到云层后面,夜幕像倒塌的城墙,在这一刻向她倒下来。
  沉默在车厢内蔓延。
  佩妮突然拉开了车门。
  “嘿,你要去哪里?”德思礼看着她。
  “走回去。”室外温度骤降,夜风拂在她裸露的胳臂上,惊起一片颤栗。
  德思礼拉开了他那一侧的车门,往前追了几步:“你疯了吗,这里离市区还有几十公里那么遥远。别犯傻了,快回到车里来。”
  理智告诉她别犯傻,现在、立刻,回到那辆车上。但佩妮抱着自己的胳臂,闷头沿着路边只顾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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