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佩妮只好把面包和黄油递给那个男人。
  这下不得了了,接下来的两天,那个举着牌子的男人都在路口等着佩妮,他跟在佩妮身后,或者拦在她的身前。直到佩妮拿着黑面包为他的「天使资金」进行投资。
  从头到尾,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就像钩子一般紧紧抓着佩妮不放。
  第三天佩妮决定换一条路回去,即使沿着新路需要多花费20分钟。
  但幸运的是,她一路也没有碰见那个男人,她把他甩开了。
  佩妮大大松了一口气。
  可也让她来到通往公寓门口的那条小路时,天色已经完全暗淡了。
  佩妮咬紧牙,趁着月色一头扎进了那条小路。
  刚走出几步,云朵再一次遮住了月亮,前方和身后的小路便深陷一片黑暗之中。
  黑暗放大一切声音。
  佩妮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全身的寒毛在此刻竖起。
  佩妮警觉地停下来,脚步消失了。
  她回头。
  小路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昏暗中,什么也看不清。
  “谁在那里?”她佯装镇定地问。
  但小路回以她黑暗和寂静。
  她疑心自己是幻听了,为了赶在下一期报纸印刷前把手稿交给玛莎小姐,佩妮有好几个晚上只睡了几个小时。
  她转头就走,但这次她加快了速度。
  但脚步声在她身后又响起来了。
  无比清晰,步步逼近。
  这回可真不是她的错觉。
  佩妮跑起来,心脏在胸腔不受控制地跳动,冷风灌进她的喉咙,像小刀一样割着她的气道,但她一刻不敢停下来。
  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条小路有那么漫长。
  寒风刮着她的眼睛,逼出生理性的泪水,蓄积在她的眼眶里。
  再快一点佩妮,她对自己说。
  等她好不容易看见了路口微弱的灯光,身后的脚步声也在此时离她只有一步之遥了。
  有人在此刻一把抓住了她。一声尖叫从佩妮的胸腔里挤了出来,伴随的还有夺眶而出的眼泪。
  但那只手没有把她往小路里拖,而是一把把她拽到了路灯下。
  路灯的光如同圣光降临,笼罩住了不断发抖的她。
  “嘿,嘿,佩妮,冷静点,看着我,发生了什么?”那声音有点熟悉,模糊的泪眼中,佩妮看见抓住她的人是弗农·德思礼。
  她停止了尖叫,但她没法控制自己不在发抖。
  “有人跟着我。”佩妮回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路口,尽量捡出清晰的词语向德思礼描绘发生的事情。
  在灯光下,佩妮看不清德思礼的表情,只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他的手紧紧扣在佩妮的肩膀上。
  他看看佩妮,又转向那个路口,那个黑洞洞的路口什么也没有出现。
  “这几天一直有个流浪汉向我要面包。”佩妮深吸了几口气,找回了自己的理智,组织语言对德思礼说。
  德思礼严肃地表示让佩妮在路灯下等着他,自己走进了那个漆黑的路口。
  半晌他从里面钻出来,表情轻松地说:“那里面什么也没有。”
  看着佩妮的表情,他说:“我确认了好几遍呢。”
  “没想到你会在这出现,我是说,无论如何,谢谢你,弗农。”佩妮对德思礼说,并对他挤出一个歉意的微笑。
  她的声音已经平静了,但她的心还在怦怦直跳,站在她旁边的德思礼——她在这一刻才看清路灯下的他,穿着挺阔的黑色西装,衣领浆洗得十分硬挺,脸上容光焕发。
  他看起来又签订了一笔大订单。
  “你是什么时候从纽约回来的?”佩妮拭去自己面颊上的泪水,抛出了一个问题,试图使德思礼的目光不要那么一错不错地落在她的脸上,不用说她现在肯定狼狈极了。
  圣诞节后,德思礼没有出现在格朗宁办公室,他们说他去了纽约。
  她既感恩他适时的出现——不用多提他高大的身影此刻站在她身边的安全感,又有些恼怒他肆无忌惮落在她脸上的视线。
  但他仍盯着她不放,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和头发上。佩妮索性转过身去,认真揩去了脸上的泪水,深吸了好几口气,直到她彻底平静下来。
  “嘿,佩妮,回头。”她听见德思礼的一声轻笑,她转身。
  一捧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粉色玫瑰递到她眼前。
  玫瑰像晚霞一样绚烂,颜色直逼佩妮的眼底。
  “我知道这有些迟了。”他说,耸了耸肩,“但佩妮,圣诞节快乐。”
  佩妮呆呆地看着他。
  一连好几天,德思礼都陪着佩妮走在那条小路上。
  光线有时明有时暗,德思礼有时候走在她的左边,有时候走在她右边。
  他同她谈论纽约。
  谈论时代广场。
  “比起英国人,美国人太不含蓄了,”他说,“他们什么都要比大,更大的汽车,更大的房子,只除了一点……”
  “他们的甜食做的很好。”德思礼总结,“更大的圣代,更大的可乐杯,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值得追求更大更好的东西。”
  他看起来比初次见他时要更壮了一点,高大的身影就在她旁边,散发着热烘烘的奶酪和番茄酱的味道。
  她看见胡须慢慢从他的上唇冒出来。
  他毕业于斯梅廷中学,他也没有上大学。
  中学毕业后在他父亲的安排下先是去了美国开了开眼界,然后回到了格朗宁钻机办办公室。
  虽然很不幸,他的父母先后脚去见了上帝。但是他们给他留下了一笔不菲的财产。
  他比她大了四岁。
  他有时候是个商业场上纵横捭阖的生意人,有时候又确实显露出二十出头青年的模样。
  但他仍旧是一位成熟靠谱的成年人。
  还是一位有钱的单身汉。
  总之,在他的陪伴下,那脚步声再也没出现过。
  他把佩妮送到公寓楼下,佩妮低着头,看见他锃亮的皮鞋边缘沾着一些尘土,是在经过那条小路时沾上的。
  路灯下,他递给佩妮一捧粉玫瑰。
  原来除了红色,玫瑰还有其他的颜色。
  在此之前,她只见过一次不是红色的玫瑰——那对年老的夫妇,用魔法变出来的蓝玫瑰,别在她的发间,在某一个夜晚悄然消逝。
  她把粉色的玫瑰插在书桌上的水瓶里,轻碰它柔软的花瓣。
  它可真美,它在水瓶里优雅地低垂着头,没有红玫瑰那么张扬,香气却轻柔甜润,还带着一点淡淡的花蜜味。
  后来她在花店里瞧见了那种粉色玫瑰——荷兰进口,摆在花店的最显眼的地方,一捧玫瑰的价格就是她三分之二的周薪。
  但这样昂贵真实的玫瑰也会凋谢,甚至凋谢得也快,就像枝干里有一把火,在夜间猛烈地烧完了,第二天清晨桌上只剩一片片的残余花瓣。
  白天他在格朗宁办公室与她相遇的时候,表情严肃,什么也不多说。
  但到了晚上,德思礼送她走在那条小路上,每天都给她带一捧这样的粉玫瑰。
  他的目光萦绕在她的金发上,心意好像全部都落在了在那捧粉色玫瑰的表面。
  有钱的单身汉都要娶个太太。
  不要做一只呆鹅。
  可佩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身形高挑瘦削,没有什么曲线。
  脖子有点长,脸也有一点长,没有什么特色的五官,只有那头金发在灯光下闪烁着一点光泽。
  她问艾丽卡:“你到底爱上了他哪点呢?”
  艾丽卡在圣诞节不久后就辞职了,因为她怀孕了。
  在百货大楼下的咖啡馆做告别,艾丽卡对佩妮诉说着她未来的生活,她要搬去她丈夫所在的城镇——他在郊区买了一栋带花园的房子,二楼有阳光的那间房屋未来会改造成婴儿房,她的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艾丽卡努了努嘴,捧着她面前的热牛奶对佩妮说:“说不上来,可能命运使然,让我爱上了他。”
  ——命运使然。
  一刹那,这个回答让一股被背叛的委屈和愤怒涌上了佩妮的心头。
  这股感觉由来绝对不是因为艾丽卡走后,她的工作都要被佩妮接手。因为格朗宁钻机办公室答应佩妮给她加薪,直到他们找到第二个接线员。
  佩妮看着艾丽卡脸上氤氲的憧憬,模糊中觉察到这股被背叛的感觉其实很早就已经像一尾毒蛇,盘旋在了她的心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
  莉莉接到霍格沃茨通知书的时候?
  不对,那时她也产生了被背叛的感觉,但那种背叛和这种背叛不一样。
  这种感觉,佩妮追溯毒蛇的踪迹,就像布伦南小姐在森林中追逐猛兽的痕迹,她突然察觉到这种背叛的感觉可能产生在薇拉把她留在雪地里喝茶,不让她进屋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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