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伊索尔德带着佩妮穿过一道铁门。
  铁门高耸从上往下注视着她——看起来比圣凯瑟琳中学巍峨得多。
  一开始佩妮并不敢进去,全然陌生的草坪,陌生的楼栋,陌生的脸庞。
  但伊索尔德拉着她轻轻一推,铁门就打开了。
  佩妮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踏进了伊索尔德的的大学里。
  伊索尔德带着她沿着蜿蜒的小路往学校里面走,随后小路经过一片澄净的湖水,夕阳的光线在湖水面上投下淋漓的光斑,对岸闪动着橘黄色的灯光,变成了湖水中星星点点的星光。
  路的尽头是一栋像教堂般宏伟的建筑,伊索尔德带着佩妮径自穿过那条漆黑的走廊,来到那扇古朴厚重的大门前,伸出手敲了敲,然后推开了他。
  伊索尔德推开门,光线漏到走廊里,她们闪身进那明黄空间,将所有寒冷隔绝在门外。
  “她们来啦!”教室里的人说。
  这是一个不大的教室,穹顶很高,其中一扇玻璃上贴着阿尔忒弥斯凝视沉睡中的恩底弥翁的油画,室内很温暖,角落里放置着冬青树,墙上和窗上都张贴着圣诞装饰物,教室里聚集着好几个男生和女生,围在一口散发热气的锅旁边。
  角落放置着一台闪着雪花的旧电视,朱莉蹲在那儿,正在调试它。
  朱莉是这所大学物理系的第一个女生,负责收发「宇宙电报」,她的父母住在离她的大学二十公里外的一个小镇上,父亲是小镇上一位小有名气的律师。佩妮认为她是一个古怪的女孩。
  第一天佩妮同伊索尔德来到这里,朱莉也蹲在电视机前,她完全无视了首次见面的礼仪与客套,径自邀请佩妮一同聆听——“这条宇宙在138亿年前向人类发出的讯息。”
  佩妮努力去听去看,可是电视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跳动的白色雪花——佩妮再熟悉不过了,在科克沃斯,雷雨天气里每户人家的电视上都会出现的东西。
  白光跃动在朱莉的眼睛里,像生出两道凶猛的白色火焰:“宇宙大爆炸产生的微波背景辐射,穿越138亿年时间的深度,向我们传来一点爱与存在的永恒。”
  全然陌生的词语在佩妮的脑海中震荡重组,使她心惊又羞恼,朱莉肯定看出来她不是这所大学的学生。所以说些她根本听不懂的稀奇古怪的话。
  但是酒是朱莉带来的。
  角落里放置着一瓶已经倒空了的红酒瓶,揭开锅盖,红酒、苹果、肉桂的香气席卷了整个房间的空间。
  电视机被朱莉调试好了,音乐在房间里回荡。
  游戏开始,纸做的橘子花蕾从一个人的手上传到另一个人手上。
  音乐声一停,花蕾落到伊索尔德的手上。
  人群发生一阵欢呼,她笑着从座位上站起来,接过从热锅里舀起的红酒,眼睛随后被蒙上了一条红色的布。
  “那可是伊索尔德,兰诺,为你自己报仇的时候到了。”
  对面人群里推出来一个男生,他穿一件干净的深蓝色格子衬衫,下摆系在一条深色的裤子里,他有一头柔顺的棕色头发,脸颊上散落一点雀斑,从伊索尔德进来,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她。
  伊索尔德说兰诺的父亲是心理学系的教授,他为伊索尔德提供了一份助教的兼职。
  “但我没有答应他。”伊索尔德笑着对佩妮说。
  伊索尔德被推到兰诺的身边。
  朗读者好似比猜谜人更紧张,他右手在自己的裤子上摩挲了几下,在他身后的书架上挑选了一本书,翻开来。
  “褐色挨着金色,听见了蹄铁声,钢铁零零响。”
  人群安静下来,伊索尔德蒙在红布后面的头偏了偏。
  “嗡嗡响彻的和弦。爱得神魂颠倒的时候。战争!战争!耳膜。”
  他才读了两句,伊索尔德就公布了她答案:“尤利西斯。”
  兰诺的耳朵开始红起来。
  “第十一章。”停顿了一下,伊索尔德甚至说出了其中具体的章节。
  人群发出欢呼声,里面夹杂着几声对兰诺的埋怨:“兰诺,你是故意的,你明明知道伊索尔德上个月就用的尤利西斯做的读书汇报。”
  绯红从兰诺的耳朵蔓延到他泛着雀斑的脸上,在人群的起哄中他抬手要喝下手中的酒,但伊索尔德比他更快。
  “他们说的对,你不应该选尤利西斯,兰诺。”她一把扯下蒙在自己脸上的红布,抬起头将自己手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将兰诺没有说出口的话兰诺的视线长久地追逐着伊索尔德。但她的视线却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伊索尔德转身坐回了佩妮的身边,佩妮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红酒香。
  音乐继续响起,纸花在他们手中流转,佩妮托着腮看着他们,空气中飘荡的酒香使佩妮也像喝了酒一样微醺——但酒是朱莉带的,佩妮从来不喝,她只是坐在伊索尔德的身边,看着他们举杯高谈阔论。
  可当音乐下一次暂停的时候,视线随着纸花一同落在了佩妮的手上。
  朱莉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纸杯,深红色的液体在其中荡处涟漪。佩妮的脸一下涨红起来,她无措地看着伊索尔德:“伊索尔德,我不是……”
  可伊索尔德定定看了佩妮一眼,绯红浮现在她的双颊上。佩妮心中警铃大作,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伊索尔德对佩妮一笑,就把她推了出去:“不,你就是……”
  红布不给她犹豫的机会,以一种果决的姿态蒙上了佩妮的眼睛,热红酒在纸杯中灼烫佩妮的手心。
  黑暗中佩妮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雷,她根本没有读过什么书,这里的人很快就会发现她不是这个大学的人,她就像一名可耻的偷渡客,千方百计偷渡到一个不属于她的地方。
  “我渴望自己具有超越那极限的视力,以便使我的目光抵达繁华的世界,抵达那些我曾有所闻,却从未目睹过的生机勃勃的城镇和地区。”
  乱跳的心突然安定下来,上天眷顾她,这是一本她读过的书,那个夏天被她塞进床缝里的那本书。
  “简·爱。”佩妮听见自己说,她佯装镇定,尾音在发抖,但好像没有人在乎。
  人群再次发出欢呼声,红布被解开,光明重新降临到她的视线里。
  对面拿着《简·爱》的那个女孩对佩妮眨了眨眼,抬起手,把她面前的那杯红酒喝了下去。
  “特雷娅,这么简单的书,我看你就想喝酒!”朱莉大叫起来,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佩妮的身上,半强迫性地握住佩妮手中的纸杯送到了她的嘴边,“你也得喝,这太简单了!”
  滚烫的红酒顺着她的嗓子往下滑,一开始既酸又苦。但很快,苹果和肉桂的香甜涌上来。
  这回一股真实的眩晕笼罩了她,使她的眼前好像起了一层雾。
  这里不是灰与榆,但她好像又回到了诺拉的阅读之夜。
  在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阅读之夜」从来不会停止,只会以各样的形式在各个看起来没有关联的地方反复发生。
  人群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来,围去了酒锅旁,朱莉又开了一瓶红酒倒进了锅中,伊索尔德就站在她旁边,抽出身对佩妮举起了她的纸杯:“快过来,佩妮。你要再来一杯吗?”
  第75章
  就好像做了一场梦。
  佩妮坐在车厢里,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景色,呼出的气息中仍残留着昨夜的热红酒的香气,使她仍萦绕在一种如坠梦中的眩晕感之中。
  梦的开头伊始于一辆冬夜的火车,佩妮坐在车厢里,车窗倒映出她苍白的脸,窗外雨雾模糊了一切。
  火车驶动,开进雾茫茫的夜里。
  铁轨的尽头是伊索尔德的公寓,她再带领她穿过铁门,沿着小路前行,直到推开了一扇古朴的木门。
  一杯、两杯……热红酒顺着她的嗓子滑下去的时候达到幻梦的顶峰。
  但她的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又提醒她这一切并非梦境。
  ——《包法利夫人》,书的扉页上却签着朱莉的名字。
  她是怎么拿到这本书的?
  昨夜梦境的尽头是一场为圣诞节表演准备的演出排练。
  旁白的声音穿过喧闹的人群传到佩妮的耳朵里。
  “过惯了平静的日子,她反倒喜欢多事之秋。”
  “她爱大海,只是为了海上的汹涌波涛;她爱草地,只是因为青草点缀了断壁残垣。”
  “在她看来,以身殉教的女杰贞德、同老师私奔的爱洛伊斯、查理其实的情妇阿涅斯·索雷、美丽的费隆夫人、女诗人克莱芒丝·伊索尔像是灿烂的彗星划破了历史的慢慢长夜。”
  “还有艾玛难忘的、晚餐盘子上的彩画所颂扬的路易十四。虽然也在黑暗的天空中发出闪烁的光辉,但和那些受到宗教迫害妇女,似乎没有什么关系。”
  “夏尔谈起话来,像一条人行道一样平淡无奇,他的想法,也和穿着普通衣服的过路人一样,引不起别人的兴趣;笑声,更不会使人浮想联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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