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不是!”佩妮俯视着伊索尔德,慌乱又倔强地大声说,伊索尔德的话让她全身都很不舒服,心脏砰砰直跳,她看了伊索尔德一会儿,然后倒退了几步:“对不起,我,我突然还有一些事,我要回去一下。”于是佩妮噔噔踏着木板跑了下去。
  她在楼道与埃莉诺擦身而过,埃莉诺走到二楼,收拾她们的餐盘,看见佩妮跑走,她捡起佩妮掉下的三明治,有些不解地问伊索尔德:“她怎么了?”
  伊索尔德走到窗边往下看:“她还没准备好。”
  埃莉诺只是耸耸肩,皱着眉「啧」了一声,端着托盘就下去了。
  离开紫藤路17号的时候,佩妮回头,伊索尔德在那间空荡房子的窗边站着,光线比较暗,佩妮看不清楚她的神色,只能看见她被风吹起来的飞舞的金发。
  对不起——不,是伊索尔德不应该提起莉莉,佩妮一扭头,跑进了不远处灰蒙蒙尚未完全放晴的天幕。
  第7章
  佩妮有一段时间没有去紫藤路17号,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伊索尔德。
  她坐在图书馆,将手中的图书翻得沙沙作响,但她一页也看不进去。
  有人从她的右边上前来,坐在了佩妮的右手边,佩妮闻到了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她一下就认出了这是伊索尔德身上的味道。
  佩妮的脊背一下就僵硬起来,面颊也开始烧起来,她心里想,伊索尔德会怎么看她呢,她的不告而别会不会让伊索尔德生气,伊索尔德会不会发现她是一个古怪的人,可是为什么要提到莉莉呢。
  伊索尔德在她小心地拉开木凳子坐下来。
  伊索尔德会跟自己说什么?她会怒斥自己那天的匆忙离去吗?如果她跟自己说我再也不想跟你做朋友了怎么办?
  ——如果伊索尔德这么说,佩妮一定会跳起来先打断她,然后说是因为伊索尔德先提起的莉莉,是伊索尔德的错。
  佩妮紧紧攒住了书页,手指捏得发白。
  一本紫罗兰色的笔记本,被伊索尔德推了过来。
  佩妮鼓起勇气偏过头去,撞进了伊索尔德温柔水蓝色的眼睛里。
  她冲佩妮笑起来,小声地凑到佩妮身边,对她说:“啊,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我找到了你啦。给你,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想象中的事情什么也没有发生,做出的心理预设一件都没实现,让佩妮有些茫然。她接过这本笔记本,封面上是伊索尔德的字体,写着:
  夏日的秘密佩妮呆呆地看着伊索尔德:“这是?”
  伊索尔德冲她眨了眨自己的眼睛,神秘地说:“这是一本我为你写的小说。”她的脸罕见的红起来了:“拜托你回家再看,这是我第一次尝试自己写小说,看见别人在外面读自己写的东西,还是真让人不好意思。”
  佩妮倒抽了一口气,把那本笔记本放在了自己的胸口,看着伊索尔德,她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只能支支吾吾地说:“我……伊索尔德……”
  伊索尔德对佩妮说:“下次不要一个人跑走了,我们会担心的。”
  佩妮感到自己的脸烧起来了,她嗫喏地问:“对不起……伊索尔德……我,你,你的腿……”
  伊索尔德笑着说:“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走路是完全没问题了。”她晃了晃她的腿,继续对佩妮说:“佩妮,暑假就要结束了,我马上就要回切尔滕纳姆了。你还愿意继续跟我一起看书吗?”
  其实最后那句话本来是应该佩妮说的。无论是莉莉,还是伊索尔德,她们总是比佩妮自己有勇气多了,这样的认知使她感到挫败。
  但是伊索尔德的手已经握了上来,佩妮一下子冷静了下来,她点点头。
  蓝色的湖水于是荡漾开来。
  ——
  晚上佩妮洗完澡,坐在床上,借着小台灯的光芒,打开那本紫罗兰色的笔记本。
  “花瓣小姐(miss petal)住在小镇边缘的一朵小花上。每天清晨,露珠在她的裙摆上打滚时,她都会叹一口气:「唉,我真普通。」”
  “她羡慕狐狸先生火红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可当她低头看自己——只有淡淡的颜色,像一条洗旧的裙子。她嫉妒天鹅小姐能展开雪白优雅的翅膀飞过河面,可她自己呢?一阵小风都能把她吹得东倒西歪。”
  “‘我甚至不是一朵完整的花,’花瓣小姐对蒲公英抱怨,「只是其中一片花瓣罢了。」”
  “直到某个下雨天,狐狸先生瘸着腿躲进花丛。「我的皮毛被荆棘划破了。」他耷拉着耳朵,「现在一点也不威风了。」花瓣小姐默默挪过去,用自己柔软的身子替他挡住雨水。「太阳出来,你的皮毛就好了」她小声说。后来太阳出来了,在花瓣小姐身下躲雨的狐狸先生,舔顺了他的鲜艳的皮毛,红色的火焰再次消失在灌木丛中。”
  “天鹅小姐有一天也来了,她的翅膀不小心沾了油污,飞不起来了。「我再也当不成天空的女王了。」她哭得羽毛都湿透了。花瓣小姐让天鹅把头靠在自己身上:「雨水会洗干净你的翅膀,你会重新翱翔在天空上的。」一场大雨过去,重新变得雪白的天鹅小姐振翅高飞,给花瓣小姐带来了一阵和煦的春风。”
  “那天晚上,星星出来的时候,花园里的朋友们围着花瓣小姐,他们给花瓣小姐带来了面镜子,花瓣小姐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
  ——噢,原来我是一朵金色的花。”
  佩妮猛地阖上这本紫罗兰色的笔记本,她从床上跳起来,她现在很想立刻见到伊索尔德,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但是她拉开门,屋外黑漆漆的,她猛然想起来,现在是晚上,伊索尔德已经睡觉了。
  第二天莉莉和伊万斯夫妇回来了。
  那辆红色的沃克斯停在家门口,伊万斯先生正在从车上卸下他们的行李箱,伊万斯太太站在他旁边。佩妮告别了霍尔太太,扑进了伊万斯太太的怀抱里。
  “我们很想你佩妮,这段时间你过得怎么样,会不会很无聊,很抱歉把你一个人留在了家里。”伊万斯太太抚摸着佩妮的金色长发,语气里带着把大女儿一个人扔在家里的愧疚。
  反复的雨天、图书馆、小说、伊索尔德、炉灰巷、紫藤路17号、那本夏日的秘密……这些事情在佩妮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她闭上眼,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伊万斯太太,感受她身上独属于妈妈的味道,说:“没事的妈妈。这段时间我过得很好,真的。”
  佩妮松开伊万斯太太,眼睛不住地在伊万斯太太和伊万斯先生附近游移,但是又什么话都没有说。伊万斯太太好笑地看着佩妮说:“别找了,莉莉先进去洗澡了。”
  佩妮松了一口气,她拿着自己的东西,跑上二楼,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灰尘一下子扬了起来,她打了一个喷嚏,呸呸两声后一个箭步冲过去打开了窗户,把东西放下来,又把一个暑假没有睡的床单扯了下来,抱着它跑下一楼。
  路过盥洗室的时候,佩妮听见淋浴的声音一下子停了,她抱着床单的手紧了一下,一头扎进了放着洗衣机的杂物房。佩妮打开洗衣机,把床单塞进去。她听到哒哒的脚步声踩在头顶的木板上,就像小马驹一样,顺着楼梯一路上了二楼。砰一下,房门被推开了,又砰的一下,房门被关上了,震得楼下木质房梁上细小的灰尘簌簌地落下来。
  佩妮忍不住在心中默默抱怨,粗鲁,简直太粗鲁了。
  她慢慢踱步上了二楼,视线随着台阶一级级升高,莉莉背对着她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了眼前。
  莉莉刚洗完澡,穿着一条无袖的白色波点睡裙,露出两条洁白的手臂,手臂上的淤青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但是还可以见到一点隐隐的淡青色的痕迹。她火红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身后,又没有完全的吹干,发尾还滴着水。不多时在她白色的睡裙上泅出暗色的痕迹。她又不把自己的头发吹干,佩妮心想,乱糟糟的,没有一点样子。
  莉莉左手拿着什么东西,犹豫了一下,抬起右手要去敲佩妮的门。
  “莉莉。”佩妮适时打断了她。
  小红马驹转过身,看见佩妮,两眼发光,得吧得吧地冲了过来。在距离佩妮一步之遥的时候,看着她的脸色,堪堪止住了自己的脚步,垂下自己绿色的眼睛,把左手的东西递给了佩妮:“佩妮,送给你。”
  佩妮低下头一看,是一本很漂亮很典雅的墨绿色笔记本,上面用花体字写着,来自简·奥斯汀博物馆,佩妮伸手拿过来,本子里还夹着一个鎏金的书签,佩妮扯出来一看,是一个镀金的伏案写作的女人,上面用很小的字体刻着——写作的简·奥斯汀,1775.12.16-1817.7.18。
  “佩妮,”莉莉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我用自己的零花钱买来送给你的。对不起佩妮,我不应该偷看你的信件,一开始,我是想万一,邓布利多教授说你也能去呢,我们就不用分开了……我们就……又能在一起了,对不起佩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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