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吸气。”
这一回他终于听清了,但只恨不得再昏过去。
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在梦中跟现实中都听过无数次,梦中是摆着巨大恐龙雕塑的蝙蝠洞,有人耐心地教他犯罪学还有心理学;梦中是他的卧室,他躺在床上,听那道声音给他读《银河系漫游指南》;现实里声音则从困着他的监狱上方传来。他透过缝隙能看到一束光跟迅速掠过的影子。他无数次尖叫,祈求,甚至用拳头砸门直到鲜血直流,只为了让影子停下来,打开暗门把他救出去,但没有,影子一次都没停下,声音也永远不会停留,最终无一例外地被小丑的尖笑声取代。
“左腿,还是右腿?”
“手心,还是手背?”
“小南瓜,你真漂亮。”
“啊,真棒,再来一次。”
“他已经找到新的罗宾了,他早就不要你了。”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额头的血管一突一突。他呼吸不上来,因为咳嗽无法停止,难受得他眼泪直流。
他张开嘴,不知道是要呼吸还是尖叫。
但那个声音至始至终都在规律地说着‘吸气’‘呼气’。肩膀上还有一只大手不断揉按,触感让他的注意力从肺部的阵痛分散,渐渐集中在那个人的声音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不由自主地跟随那人的节奏吸气呼气。心跳终于缓慢下降,相反,疲惫涌上来。他闭上酸痛的眼睛。肩膀上的那只手离开了,然后一条毛巾被搭上来,他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冷汗跟热泪。
“jaylad,能听见我说话吗?要喝水吗?”布鲁斯轻声问道。
毛巾被另一个人接过去了,他转而紧紧攥住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有湿润的棉签沾湿他的嘴唇,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听见有人听起来像哭的笑声。
迪克看起来比他记忆中年长了一些,眼皮底下有阴影,常年的从警生涯让他眉宇间带上正气,但一笑那些严肃就都没了,还是那个人见人爱又风流的黄金男孩。
黄金男孩对谁都很友善,富有同情心,善于沟通,是交际圈最广最受欢迎的义警之一。他就像那些罗曼小说里面完美的男主角,摘下面具时俊朗帅气,戴上面具他无所不能,哪怕从助手升级成独立的夜翼后也很快就掌控了布鲁德海文,连少年泰坦里面那些有个性的英雄也都像是围绕恒星的行星一样一个个绕着他打转。所以,当完美的、连对罪犯都抱有同情心跟的迪克突然宣布自己讨厌一个人时,一定是那人尤其糟糕。
jason就是那个被迪克讨厌的人,甚至公开宣布不承认他是二代罗宾,是他的养兄弟。
所以少年泰坦里的所有人看见他就皱眉,没有人愿意跟他说话;所以超人能带着迪克到处玩,甚至把夜翼这个氪星语中神明的称号送给他,却绕着jason走;所以芭芭拉把他的作业甩到地上,说他永远都比不上迪克,是他逼得迪克有家都不能回。
这样的迪克几乎从没对他露出一个笑脸。他几乎永远都是愤怒的,鄙夷的,但jason还是罗宾的时候却每天都期望迪克能从布鲁德海文回来,因为布鲁斯想见迪克,他也能给迪克展示自己新学到的动作。
他想,迪克讨厌他很正常,因为他的确配不上罗宾。他只是一只犯罪巷街头的老鼠,走狗屎运被哥谭最有名的富豪捡回家。他比迪克刚成为罗宾时矮了不止一个头,体重也轻三十多磅,更没有多年的杂技经验,所以迪克觉不认可他很合理,只不过他以为只要自己不断努力提升,总有一天能让迪克会承认他。
他以为自己能行的。
几年期间迪克对他的态度的确慢慢好了一些,还是从不对他笑,看见他就皱眉,但他已经不再见他就掉头离开,甚至默许他参加少年泰坦的行动,还在一次行动结束后请他吃了冰淇淋,揉了把他的头发。
他以为这是迪克开始接受他的信号,但他错了,那天迪克不过是心情格外好,他却蠢到以为跟自己有关。也许连布鲁斯都只是在默默忍耐他,因为他被抓走后他们迫不及待地就换上了新的罗宾。
新的罗宾有上城钻石区的口音,教养比他好,更高更有肌肉,他来后夜翼现身哥谭的次数直线上升,摘下面具后他们俩在宴会上勾肩搭背,迪克会对新罗宾露出灿烂的笑容。
他该有自知之明,街上的老鼠哪怕被洗干净穿上衣服,本质也还是一只老鼠。
但眼前的这个迪克竟然对他笑了,还亲了下他的额头,用鼻尖亲昵地蹭他的脸颊。
“lit' wing。”他哽咽,“我好想你。”
jason想笑,什么时候连梦都这么离谱了?
但他能感觉到布鲁斯把他手都攥疼的力道,脸颊边有来自迪克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他感觉耳朵有一点凉,看到迪克眼角的泪光后才意识到那是他掉下去的眼泪。
这些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是梦境。
他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不,这不是梦。
这不是梦!
第11章
先是电脑上的查房系统开始提示,紧接着护士赶来通知他。科蓝·霍根站起来示意今天的值班护士放松,拿出病历本还有一支笔大步朝哥谭综合医院的单人病房大步走去。
护士小声汇报,“病人在手术后第二次清醒,从我们收到通知到现在已经过去七分钟了。他在醒来后出现了panic attack,先是心跳加快呼吸不规律,然后出现了发汗、颤抖等症状,目前状态刚刚稳定下来。”
“坎贝尔护士前去照顾了,跟我说他到现在还保持着清醒,家属希望您能去见一下病人。”
霍根没有说话,加快了脚步。一路上只有在其他值班护士或病人跟他打招呼的时候才微微点头。
将近一个月前,急诊转了一位病人到他名下,准确地说,是阿卡姆罪犯集体出逃的又一位受害者。
是常见的那种受害者,但又不常见。他的病情很棘手,但霍根最担心的却不是这个。
普通的受害者多是有一个尤其糟糕的夜晚,只要能活着出来,在医院接受伤口处理后无一例外被送去做心理治疗。他见过小孩做噩梦,丈夫抱着妻子一起崩溃大哭,还有是那些被恐惧药剂污染过的人,看什么都会突然尖叫。
而他只是一名骨科医生,主要工作是做手术,甚至不负责任何心理部分,都能在术后查房这么短的时间内目睹这么多。他不敢想象那些专门负责治疗这些人的心理医生每天是如何直面世界最黑暗的那些情绪。
外界所有的人都说哥谭居民是世界上胆子最大最顽强的人。他们面对银行抢劫或黑/手党火/拼都能面不改色,但也仅特指这类危机。有的危险是子弹跟暴力,害怕后躺在被窝里就忘了,还有人敢站起来挥拳反击;但有的危险,是把你的女儿射瘫痪,像狗一样给你拴上绳子,逼你看她的裸/照。
后一种危险是远比身体创伤还要痛苦、缠绕人一辈子的噩梦。
通常来说遭受第二种痛苦的都是哥谭疯子们的受害者,其中最臭名昭著的罪犯叫小丑。
那些跟他近距离接触过的受害者不是变成了跟他一样的疯子,就是成了惊弓之鸟。看了几年心理医生都无法走出去的人不算少数,还有不少人在生活回到正轨后毫无征兆地自杀了,还有人离家出走,有小孩的家庭几乎都选择搬离这个不断折磨他们孩子的城市。
小丑就像是疯狂的传染源,那些受害者不需要跟他呆多久,有时候他们甚至只跟小丑接触了几分钟就被哥谭义警们救出去了,留下的精神创伤却是永久性的。
作为在哥谭职业三十多年还没出事的医生,霍根把很多医书以外的知识当成必修,比如哥谭每一个黑/手党最常用的子弹型号、哪些毒品目前正流行、阿卡姆里每一个疯子的伤人特点。这些信息都曾帮助他从死神手下抢回病人的性命。
所以,他比哥谭绝大多数人都更清楚小丑的受害者们到底遭受了多少痛苦。
所以,他才对这位病人投以了如此多的关注。
不仅因为他是哥谭最出名的韦恩家族的唯一继承人,更因为他是霍根这么多年唯一见过被小丑折磨整整四年还活着的病人。
整整四年啊。
比之前已知最长绑架时间的受害者多了三年零八个月。
霍根还记得很多年前轰动哥谭的收养案。布鲁斯·韦恩,整个东海岸最有钱的男人、花花公子,突然宣布要收养一个来自罗宾森公园一代的流浪儿。
罗宾森公园只是那一片区的官方名称,也叫park row,但对于哥谭人来说,她还有一个更加响亮,更加具有代表性的名字——犯罪巷。
给哥谭提供了将近三分之一工作机会的钻石单身汉突然宣布要收养一只跟他没有任何血缘,甚至出身哥谭犯罪巷的小老鼠。这样离谱到小说都不敢写的事,可想而知在当时引发了怎样的轰动。
霍根记得报纸上那个躲在自己新父亲背后的小男孩,只露出半张脸还有微卷的黑发,矮到脑袋堪堪碰到韦恩的外套下摆。别说是十岁了,说他才六岁七岁都有人信,但那个孩子的眼神有不符合外表的成熟,显然是流浪生活逼他不得不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