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保养得很好,面容和月彦有几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久居高位者的威严。看见月彦走进来,他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月彦。”他走过来,双手扶住月彦的肩膀,“听说你昨日出门了?身体可还吃得消?”
月彦垂下眼:“劳父亲挂念,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家主拍了拍他的肩,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向清空。
“清空医师。”笑容更真诚了几分,甚至微微欠身,“这些日子辛苦您了。月彦的病能有好转,全仰仗您的医术。”
清空看着他,没说话。
家主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挥了挥手,几个仆从鱼贯而入,抬进来几个箱子。打开,里面是成匹的丝绸、精致的漆器、还有几袋沉甸甸的铜钱。
“小小谢礼,不成敬意。”家主说,“等月彦彻底痊愈,另有重谢。”
清空看了一眼那些箱子,点点头:“好。”
月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他想起清空第一次来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父亲答应我,治好你,就把别院送给我。”
当时他觉得这个医生是个贪财的粗人。
现在他已知道,清空根本不在意这点钱财,只要肯,应该很容易就能用医术挣到钱、买房子。来治疗他,更像是择一份方便的工作。
家主已经转向了他。
“月彦,昨日你去集市了?”家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赞同,“你是产屋敷家的继承人,那种地方……到底不太合适。若是被人看见,难免惹人闲话。”
月彦的嘴唇抿紧了。
“我只是出去走走。”他说。
“我知道,我知道。”父亲点点头,语气又缓和下来,“你能出门,为父心里很高兴。真的高兴。”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既然你身体好了不少,也该出来见见人了。家里办一场樱花宴,庆祝你身体好转,如何?请些公卿贵族们的子弟来,贺茂氏的小女儿今年……”
月彦的脸色变了。
“父亲。”他打断道,“我还没有痊愈。”
“但已经能出门了,不是吗?”父亲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某种月彦熟悉的、不容拒绝的东西,“只是露个面,又不让你做什么。”
月彦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父亲已经决定了。
“清空医师。”家主又转向清空,笑容满面,“届时也请您务必赏光。您是月彦的救命恩人,应当让更多人认识您才是。”
清空抬眼。
他不太懂人类这些弯弯绕绕:“好。”
月彦猛地抬头看他。
清空没有看他,只是对父亲点了点头。
家主满意地笑了,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人离开了。
正厅里只剩下月彦和清空两个人。
月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你为什么要答应?”
清空看着他:“答应什么?”
“樱花宴。”
“哦,我把你治好后,总得有新的收入来源。”清空想了想,“客户带我认识其他客户,很正常。”
月彦:“……”是这样。
他都快忘记清空不是他家臣,是野生的医师。
清空又问:“你不高兴,因为要和很多人见面吗?”
月彦皱着眉冷笑:“父亲根本不信我能被治好,他只是看我最近状态好,想让我早些完成婚嫁之事,生下一个更年轻、更有用的继承人。最好是和同派系的贵族,巩固地位。”
“这样,原来是相亲啊。”
月彦心里无法平静:“你不生气?我父亲在质疑你的医术。”
“还好吧。”
“那根本不是相亲,是……”
“配种?”
月彦:“……”
清空:“加油。”
第10章
“加油。”
月彦猛得涌上一阵急促的尿意,他大脑空白,等反应过来后有些气急败坏。
清空昨天晚上……说了这样的词。
只是听见那两个字,小腹就微微一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混蛋。”
他咬着牙骂了一句。
清空打着哈欠,只感到春困。
今日小雨。
池塘已经挖完了,放了水,雨水淅淅沥沥。也许过一段时间,水就会变清澈。
清空想要在里面养点鱼,这样他在池塘里面有鱼的时候能生吃活鱼,想想就很愉快。
一下雨,天气就急转直下,冷了起来。月彦房间里点了暖炉,燃着熏香的气味。
肉眼可见的,他心情也急转直下,没人敢惹他。
清空闷闷地犯困,不知道月彦在生什么气。不过他知道自己出生的时候母亲也很破防,可能配种就是这样的吧,会让人类不高兴。
而且月彦身体还没痊愈呢,如此弱小可怜的一具身体,配种大抵是会很辛苦吧。
晚餐过后他端了药过去,想了想,推销了一句:“我知道,一个百分百让人怀孕的方法,我还有药。”
月彦发了这个月最大的一次火,砸了东西,乒铃乓啷。
“滚!!!!”
……
这两天,月彦都没睡好。
第三日,家里的马车准点到来,而他和清空上了车。
产屋敷家的宅邸。
樱花宴设在庭院中最大的那棵樱树下。树下铺着锦缎,矮几上摆满了时令的果品和精致的点心。灯笼挂在枝头,等夜里点灯,便能将满树樱花映成一片温柔的粉白。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花香,和贵族们低低的谈笑声。
清空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是月彦父亲让人送来的,深青色的直衣,料子很好,穿着也很合身。
他看着挺喜欢的,感觉自己更像人类了。
有人端着酒杯走过来。
“您就是清空医师吧?”来人是个中年贵族,笑容满面,“久仰久仰,听说月彦少爷的病是您治好的?真是少年英才啊。”
清空看着他,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抛来羞耻又暧昧的目光,要和他约个时间见面。清空很熟悉,八成是有隐疾。
他捏出一个标准的笑:“没问题的。”
而后继续坐在角落,看着人群。
他看见了月彦的父亲。家主站在几个贵族中间,正笑着说什么,十分的咬文嚼字,令触手头大。
视线又落在月彦身上。
月彦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衣,外罩薄如蝉翼,衣摆上绣着精致的家纹。乌黑的长发束起,露出苍白的后颈。腰间挂着佩玉,行动间叮当作响。
家里办的樱花宴,他需要穿得正式些,清空送的那条衣服是穿不了的。
正因如此,他显得有些虚弱,好在樱花宴不需要频繁走动,喝了药之后像是个大病初愈的少年。
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唇角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既不疏离也不过分亲近的笑,一切都恰到好处。
有人说了什么,他便轻轻点头,用那种清空从未听过的、温润如玉的声音应一句。
像一个真正的贵族少爷。风雅的,得体的,从容的,挑不出一点错处的。
和昨天晚上因为排毒尖叫哭喊的人完全不一样。
“月彦少爷气色真好。”
“听说能出门走动了?真是可喜可贺。”
清空收回视线,看着案几上的茶点,感觉一阵无力。
长得倒是精巧可爱,一闻全是触手不爱吃的东西。
他一整天都要坐在这里听贵族们叽叽喳喳、然后装模作样吃小点心吗?
好命苦。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作诗。
这是贵族宴会的惯例。以樱花为题,每人吟一首和歌,由在场的人品评优劣。
月彦端着酒杯,因为病才好,里面倒的只是茶水。他站在人群中心,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吟诗,一个都没听进去。
他在想清空。
医生没什么人脉,虽然被请来,是贵客,却坐在边缘的位置。人一多,月彦几乎看不见他。
“月彦少爷。”有人唤他,“该您了。”
月彦回过神,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放下酒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樱树下。灯光透过花瓣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他抬起头,看着那满树的粉白,沉默了一会儿:
“春夜樱吹雪
十年病榻不知春
今宵见月明”
不论别人觉得好不好,只因这是他吟的,就有人涌来夸赞。
月彦稍微有些累了,称病要休息一会儿,却没真的休息,而是走向角落。
他记得清空在樱花树的另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