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
  姜澄先给李将兵打了个电话:“将兵,在哪呢?”
  “嗯,有点事儿, 跟我一起去找一下景烁。”
  “好,楼下见。”
  姜澄挂了电话又给宋景烁打过去。
  “怎么了?”宋景烁问。
  他们俩之前天天早上可以在会所健身房碰头。健身器材都搬到各楼大堂之后这两天早上就没见着了。都是上午才见。
  临委会每天临近中午的时候大家会碰个头,主要督促一下小区里卫生、维修等几件事的运转。
  那时候就是大家伙一起了,不是单独碰面。
  姜澄简单讲了一下,说:“我和将兵现在过去找你,商量一下怎么处理。”
  宋景烁:“好。”
  又嘱咐:“商量好了再说。”
  是怕她过于气愤忍不住直接发作吗?
  姜澄挂了电话,出门前习惯性地抬眼看了看镜子。破碎的镜子只能照出半张脸。
  怎么可能呢。
  这种事甚至激发不了她半点情绪。
  在楼下跟李将兵会和。他正在大堂健身,一身汗味。
  他看见姜澄下来, 站起来擦擦汗:“啥事啊?”
  大堂还有别人在健身, 姜澄说:“出去说。”
  在路上她也给李将兵简述了一下。
  李将兵骂道:“傻逼嘛不是。”
  姜澄观察着。
  李将兵虽然骂了那个人,但他纯就是认为这个人这个事很傻逼,所以他就这么骂。
  至于愤怒恶心之类的情绪, 苏瑜会共情的那些情绪, 他没有。
  他是个男的。
  宋景烁也是个男的。
  姜澄很清楚这一点, 在宋景烁家里,她说:“秩序崩坏不会只在一个方面崩坏。”
  不是说今天欺负一个女孩,就只会发生欺负女孩的事件不会有别的。
  恰好相反,当一个楼长利用手里那么一点特权想要谋取什么的时候,他面对的对象不可能只限于女业主。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宋景烁脑子很清醒,完全理解姜澄所说的。
  实际上他们之前碰头开的那个会, 主题就是“秩序”。
  政府说要重建生存秩序。青年公寓不需要“重建”,只要维护就好。临委会存在的责任就是不使秩序崩坏到要“重建”的地步。
  “三栋的聂奎章是吧。”宋景烁把这个事揽过去了,“我们来解决,你别出面。”
  李将兵也点头赞同:“我俩去。”
  李将兵不像宋景烁这些人是大学生有学历,但他社会生存智慧要比很多人比如赵毅这样的宅男强很多。
  他其实在路上就想到了最好姜澄不要出面。宋景烁跟他想到一块去了。
  姜澄之所以拉着李将兵来见宋景烁,也是这个意思。
  她根本不打算出面。
  “好。”她颔首,“拜托你们了。”
  她也没有提任何要求,要把这个人怎么样之类的。到底要怎么“解决”这个事,由宋景烁和李将兵来决定。
  宋景烁要了何恬的电话号码,姜澄给了就回自己家了。
  路过凉亭,没看见墨狸。墨狸在凉亭顶晒太阳,老有人会想摸他。他现在另寻地方晒太阳了。
  姜澄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但凝神发出心电感应,收到了一丝丝电流反馈,知道他在附近,那就行了。
  大约一个小时左右,苏瑜来敲门。
  “何恬让我来跟你说声谢谢。”她说。
  要是真感谢,怎么不来自己说谢谢。都不用上班上学,大家现在最多的就是时间,个个都闲出屁来。
  姜澄问:“她对处理结果不满意?”
  苏瑜微微咬住嘴唇,眼睛垂着。
  姜澄问:“他们怎么处理的?”
  “让那个男的给何恬认错道歉保证不再犯了。然后他们拿走了他手里一半的药品。”
  “但是你们仍然不满意?”姜澄说。
  苏瑜眼睛一直垂着,没有否认。不否认就是承认,那就是不满意的意思。
  姜澄问:“那你们期望的是怎么处理呢?”
  苏瑜抬起眼:“我以为你会出面的。”
  何恬接到宋景烁的电话喊她过去。
  女孩刚经历过昨天的事,对所有这些男的都有点敏感,问了一句姜澄是不是也在,结果宋景烁说她不在。
  何恬就给苏瑜打电话,苏瑜陪她一起去的。
  聂奎章家里全是男的。
  临委会一共七个骨干人员,姜澄+六个楼长,除了姜澄之外,所有六个楼长都在那里。
  显然处理的结果是这六个人都同意的。
  这几个男的个子都很高,或者很壮。
  在昨晚之前,苏瑜和何恬见到这几个人都会有很强的安全感。但刚刚在聂奎章的家里,感觉完全颠倒了。
  有种两只小羔羊误入狼群的感觉。
  她们俩当然对处理的结果很不满意。
  但所有男人甚至包括聂奎章自己虽然脸色很难看但也接受了。每个人都觉得“这样就可以了”、“不错了”。
  她们俩的不满意谁也没能张嘴说出来。
  憋屈着接受了道歉和两瓶胃药做补偿,被告知这个事情就此结束了。
  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两个人甚至有一种“逃出来了”的感觉。
  何恬并没有让苏瑜代她来向姜澄道谢,实际上她是问:“就这样吗?”
  苏瑜也非常失望,所以说:“我去问问姜澄。”
  “你好像误会了。”姜澄说。
  “从上周六丧尸病毒爆发到今天,一周的时间,我尽力控制了咱们小区的局面。”她说,“可能给了你一种错觉,觉得我很厉害,无所不能?”
  苏瑜微微动动嘴唇。
  “无所不能”或许太夸张了,但是在苏瑜心里,姜澄真的有能力解决很多事情。
  她以为这件事姜澄也可以毫不费力地解决的。
  但实际上在那里主事的是宋景烁,她没想到姜澄会把这个事丢给宋景烁。她现在对这些男的都失去了信任。
  她就是希望姜澄能来解决这个事,当她们的主心骨。
  “你想错了。”但姜澄说,“我和你和何恬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这个小区里的普通女业主而已。”
  她直接点破:“你们是不是希望聂奎章被撤销楼长的职务?”
  苏瑜脱口而出:“他凭什么当楼长!”
  那种臭流氓凭什么!
  姜澄笑笑:“是啊,你说,他凭的是什么?”
  凭的是什么?
  苏瑜的眼前忽然浮现出刚才他们在三栋聂奎章家。
  敲门,来开门的是李将兵,他特别魁梧,肌肉隆起,一个人就能把玄关给堵死。
  走进里面,六个男的都站了起来。
  一下子压迫感就迎面扑来。
  她和何恬都不满意结果,可谁也没敢在那里开口反驳质疑。
  甚至离开的时候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苏瑜怔忡起来。
  姜澄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大概是想明白了。
  “我们没有权力剥夺撤销楼长的身份。”她把话说得更明白,更透彻,“因为楼长并不是临委会赐予的头衔、分配的职务。”
  楼长们实际上是每栋楼在下楼杀丧尸的人当中选出来的最高的或者最壮的,最强的或者最猛的,最敢的或者最狠的。
  李将兵就不用说了,他本来就是健身教练。
  宋景烁看着清隽瘦高,实际上脱衣有肉,健身痕迹明显,而且是最早的组织者之一。
  臭流氓聂奎章胖胖壮壮的,当然肌肉没法跟李将兵比,但他这个吨位就不好惹。
  所以苏瑜和何恬站在这几个人中间就生出羊入狼群的感觉。
  “我们实际上,没有这个权力。”姜澄说,“我、你、何恬,我们三个难道能站到他们面前,开口就叫聂奎章不许再当楼长吗?他会听吗?别的人会支持吗?”
  “现在这个结果,实际上除了我们自己,根本没有其他人反对吧?”她问。
  “我们”、“其他人”,清晰地按照性别把人划分了开。
  苏瑜犹豫:“他们……”
  “他们都是男的。”姜澄说,“以前大家会忽略我的性别。因为我的利益和大家一直都是一致的。大家看似都肯听我的建议,但实际上他们听从的是建议本身,而不是听我的。”
  “但这次,我如果站出来,临委会的其他人就会意识到,原来我跟他们利益不一致。”
  “我要是有能力罢免一个楼长,就意味着我能罢免任何一个楼长。”
  那么一下子,姜澄就站在了六个男楼长的对面而不是同一边了。
  “我并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临委会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替代我。李将兵可以,宋景烁可以,聂奎章也可以。”
  “肯定会有人很乐意取代我,这点毫无疑问。”
  临委会的七个骨干成员,只有姜澄一个是女的。
  她其实是很容易被踢出去的。
  因为在性别面前,男人们特别容易抱团。
  苏瑜和何恬不满意的结果,却是另外六个男人一致满意的结果。
  他们是真的觉得这事不好,但这么处理就已经很好了。他们不可能生出何恬那种“我要打死这个臭流氓”的认知。
  他们认为聂奎章已经为这个事付出代价了——认错,道歉,被收走一半的药品。
  这很好了,六个男人,或者说至少有五个男人很满意这个处理结果。
  苏瑜回到自己家,点开女业主群,发现里面聊的火热。就是在说这件事。
  何恬发表了很多气愤的发言。
  大家都在安慰她,并对这事的处理以及对姜澄表示了失望。
  何恬:【苏瑜去找她了,待会她回来看她怎么说。 】
  苏瑜看到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敲击键盘:【我回来了,我和姜澄谈完了。 】
  【姜澄怎么说啊? 】
  【她为什么不出面,都交给那些男的。 】
  【就应该把那个死胖子赶出小区去!之前那个保洁不就赶出去了吗!把他也赶出去! 】
  【他们男的,肯定会互相包庇啊,姜澄难道想不到这一点吗? 】
  姜澄正是因为想到了,才不出面。
  苏瑜把她和姜澄的对话简洁地复述给了大家。
  群里寂静了。
  许久,有人说:【她说的……也有道理……】
  苏瑜继续输入:【姜澄问我楼长凭什么是楼长,然后我思考了一下,我是凭什么觉得可以撤销聂奎章的楼长? 】
  【凭的是“道德”和“法律”。 】
  【当我想明白的时候,忽然发现,在现在,就现在这个阶段,无论是道德还是法律,好像……】
  【都不管用。 】
  群里又沉寂了许久。
  有人悲观:【难道我们是进入了什么弱肉强食的原始社会了吗? 】
  有人宽慰:【倒也不至于。 】
  但“不至于”不是完全否定,它是不完全的否定,等于是不完全的肯定。
  于是屏幕很久没有再刷新。
  没有人发言。
  苏瑜坐在自己的电脑前,忍不住咬着指节。
  姜澄说,我会尽力维持秩序,尽力让咱们小区不至于崩坏到不可收拾的程度。
  你看看我就知道了,我不过就是一个和你一样的女孩子。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能去节制别人。
  所以我得先保住我在临委会的话语权,我不能被他们联手踢出去。
  苏瑜知道姜澄说的都是对的,但她特别难受。
  那种难受是从后颈开始,一直向下,直到脊椎的最后一节。
  都很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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