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93章
马车刚转至明远大街上, 燕恪随手挑起车窗帘,就看见燕钊就在两丈前 。
即使许久不见,燕恪仍是一眼认出他的背影。他骑在马上, 两边肩膀随着马蹄的韵节慢吞吞地一顿一挫, 并在一顶软轿旁走着,似乎一派春风得意。大概他今日很能把握报出的价钱能入那二十家香料商之列。
祝家虽在嘉兴城有些名望, 可做的生意是利少项杂, 靠的是积少成多。燕钊这回到南京来带的那笔上万的银子,即便掏不空他祝家家底,起码也掏出他祝家小一半的家私。
倘或亏了这小一半, 看他燕钊如何向祝家交代。
“你看什么呢?”童碧也凑出个脑袋去看, 正瞧见燕钊下马来搀了祝金岫下轿。
一转眼间,脸贴得燕恪格外近,刚刚好能看清他面上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太阳斜扑在他半片腮上, 似乎这腮细碎地抖动了几下。
这些日子他们私下总在说燕钊,可他却是今日才见到他大哥, 也只是个背影而已。她想,至亲之人,天大的恨意也是带着点爱的。
便把一只手温柔地搭在他的手背上, “你大哥和你可长得不大像。”
燕恪反握住她这手,笑道:“小时候他们都说我长得像祖父, 燕钊像爹。”
“那你祖父一定很好看囖?”
“不知道, 没见过, 祖父去世得早。”他知道她有安慰之心,可他眼底始终只沉淀着一点冷意。他把她手紧攥一攥,就松开了, “到了。”
马车停在白月堂门前,兰茉也凑到这头来看,那祝金岫今日打扮得比上回还光鲜,身上衣裙连几件首饰都是簇新的。
她便老道地嗤笑,“多半是因她上回在这里受了人家的奚落,今朝一定要叫别人对她刮目相看。这人呐,最怕场面上和别人斗气,一斗起气来,脑子就不灵光了,就容易输。他们夫妻俩今日肯定报了个好价钱,二郎,你猜猜看,他们会出多少?”
燕恪微微一笑,“猜整不猜零,我想他们大约会报个一万。”
兰茉又笑,“那你再猜猜,最高的会报多少?”
燕恪拂一拂衣摆,“段老板和周老板肯定不会让场面冷下来,他们也有的是手段打探消息,我猜,他们怕太高了浇灭了燕钊的兴头,太低又怕拱不起他的好胜心,必是比着燕钊,比他高出那么一点点。”
“那我就等着瞧瞧看今日情形到底如不如二郎所料。”
童碧在旁嗤了声,“你是算命的么?我不信什么都能给算准!”说着便要起身下车。
燕恪拉住她,让兰茉先下了车,窝在车内摸着她的脸低声问:“还困不困?”
昨晚上在城外那破房子里她倒睡得上好,早上归家又补了一觉,还困什么?见他脸上却还少两分精神,便道:“我在哪里都是一样睡,你回去再睡会吧。”
“我也睡不成了,我得去钱铺一趟。”他又摸她的肩膀,“还疼不疼?”
“好了许多了。”童碧说着便要起身。
他又将她拉下来,“一会钱铺的事情忙完,我来接你们?”
缠得童碧既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不耐烦了,“干嘛啊?又不是生离死别,晚饭前肯定回家去的!”
燕恪想起昨夜的惊心动魄,还是后怕,那后怕却不是对生与死,是想到她与安水并肩作战的情形始终不踏实。众人都从昨夜脱险了,独独他还陷在早晚要失去她的阴霾中。
他知道她还打算着赚够了钱就离开苏家,他一开始也是这么想,但钱哪有赚得够的?燕钊从前的话倒没说错,只要一个子一个子赚过,谁都会一点一点变得贪婪。
他脑袋贴在车壁上笑了笑,搂着她身子轻轻摇晃,“真不要我来接?”
“这白月堂里有马车,我和姨娘套一辆回去就是了。”听见兰茉在底下正和燕钊金岫说话,她忙躬起腰,顺便在他肩上拍了下,“我下去了,你走吧。别婆婆妈妈的,做个顶天立地男子汉!”
燕恪瞪着眼好笑,“晚上叫你看看我是不是男子汉。”言讫扬起半边脸,在颊上指了一指。
童碧脸上透红,却翻着白眼,像是不情愿地把嘴凑上去亲了一口,这才得以捉裙下车。
刚跳在地上,燕钊便上前打拱,“三奶奶,听见您在车里同人说话,想必是宴三爷也一道来了?我正想拜会拜会三爷——”
一语未完,只见马车已懒洋洋驶出街去了。燕钊没巴结上这传闻中的“宴三爷”,脸上很有些尴尬。
童碧扭头看一眼,摇手笑道:“改日好了,燕相公近来都在南京,还怕没机会见么?他今日还有事要忙,急得很。咱们先进去吧。”
一行四人进到白月堂来,园中已是人影丛脞,大家都往盈金榭会聚。童碧兰茉刚进厅内,就听钱总管禀报,杨岐那头打发人来说今日有事不得来,今日是胡公公打发来的一位焦公公代为主事。
当下焦公公走来相见,是位年轻公公,于生意也不大通,只向童碧兰茉段周二位老板打拱,“胡公公派咱家来,不过是帮着照看照看,今日就全凭四位主持大局,我旁听,回去给杨老爷传个话便是。”
又和众商户见过礼,这便落座,乌泱泱地坐满一堂人。茶过半盏,有个小厮抱着个木匣子进来,匣子上方有道小孔,挨个抱到诸位老板椅前,众人只将写好的条子塞进匣内。
小厮收上条子来,将匣子抱来童碧跟前,童碧忙朝他挤眉弄眼使眼色,悄悄摇手,“我不识字。”
偏给底下祝金岫听见,噗嗤一声大笑出来,“原来三奶奶不认字啊,这就奇怪了,做生意的人不识字,那可怎么看账呢?”
本意是想引众人也笑,谁知后头反有人笑她,“做生意不识字的大有人在,这位奶奶真是少见多怪。”
金岫笑意沉了沉,扭头去道:“都说苏家做生意了不得,我想家里的人必定都是能写会算的,问一问有什么?人家三奶奶还没说话,犯得着有人皇帝不急太监急么。”
这话无意中又点破那位焦公公的脸皮,吓得燕钊忙拉她。
却为时晚矣,只听那焦公公在上首咳嗽了两声,“大家伙就别啰嗦了,诸位都是做买卖的人,都有要事在身,哪里耽搁得起。匣子拿过来,就由咱家代劳了吧。”
小厮将匣子打开,一张一张取出纸条来宣念,从八千五百两起,多是加一百两百的,念到“嘉兴祝家”,果然如燕恪所料,整一万两。后念到段老板周老板两家,一个出一万一千两,一个出一万二千两。
燕钊一听段周二人也肯出价超一万,心里寻思,这两位是南京香料行中的翘楚,他们肯出如此价格,看来这批货果真值得一拼。
可眼下入围的这二十家中,除段周两家,也有几家实力雄厚,这首一轮叫价,兴许只是摸个底,下回也许就叫高价了,要拿这批货,起码得预备足两万的本钱。
他所剩不过八千多两,今日敢叫到一万,还是前两日回去与表舅王斋荣说定讨借他千把两。当时王斋荣已有些勉强,后头若再要加价,他那里定是再借不出多的了,恐怕只能去钱号借贷。
至于哪家钱号划算,还得回去向王斋荣打听打听。于是这里一散,便与金岫赶着回王家去。
可巧天公不作美,来时还是好好的天,这会却淋淋漓漓下起雨来。燕钊来时骑马,金岫坐轿,这时候回去,那轿也坐不下两个人,他只得仍冒雨骑在马上。
童碧送那焦公公后到门上,碰上他刚刚上马,含胸驼背地拉着那缰绳,在马上也不显得高大,反而一副窝囊委顿的精神。
她心念一动,喊了声:“燕相公!你等一等。”
扭头吩咐小厮去取了把伞来,燕钊欲下马道谢,童碧朝他摆摆手,他只好在马上打拱。听见轿中一声冷哼,不敢耽搁,忙叫轿夫走了。
兰茉并到童碧身旁来,低声笑叹,“你何必充这好心呢?二郎恨他恨得紧呢。”
童碧歪着脖子撇一撇嘴,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总之,像在替燕恪保留着一点过去。他到底是燕恪不是苏宴章,要将从前都斩断,还是燕恪么?
兰茉见她脸上稀里糊涂,只好兀自摇头,“不过家里人的事情,咱们外人哪说得清楚?一家子总是你对不住我,我对不住你,谁又是一身清白呢?”
童碧双眼一亮,“您这话说得真是有道理欸,像读书人说的!”
“废话,你姨娘千真万确是念过许多书的人,说出句把在理的话,有什么好惊怪的?走吧,咱们进去等一等,这里两辆车都派去送人去了,等他们回来咱们再走。”
今日没带着敏知柳枣出来,只她二人坐在池边那八角亭中。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几个小厮在收拾池子对面那盈金榭,顺便也给她二人送了两碗茶到这亭子里。隔会却见钱总管打着伞,由水榭内送着那周老板出来。
这周霈生偏弃了那爬山廊不走,走了九曲桥这头,望这亭子里来,“姨娘和三奶奶怎么还不走?”
钱总管在旁道:“今日姨娘三奶奶来得急,是坐宴三爷的马车来的,这会园子里两辆马车都出去送客了,得等一会。”
霈生道:“不如坐我的马车,我送二位回去?”
又不是一家子,怎么好男男女女挤在一辆马车上?兰茉马上起身回绝,“多谢周老板的好意,我们还是等一等,横竖我们也不赶着回去。”
童碧原要答应呢,听兰茉如此说,只好把话咽下。见这周霈生站在亭外不像要走,就邀他进来,“周老板快进来,您在那里淋着雨呢!”
霈生仰头一看,那亭角上正有水滴下来,打在他右边肩膀上。他笑着弹一弹,打发钱总管自去忙,便踩着石磴踅进亭来,瞟一眼兰茉,在这雕花圆案前坐住。
童碧知道他是四十来岁的年纪,不过一点笑意掩在唇上那一字髭须上,并没有老得讨人厌,反而显出些又风雅又睿智的风度。便不禁联想翩翩,也许燕恪四十来岁时也是这样子,倒也很好看,他可千万别发福!
她是最不喜欢男人发福的,所以当初对许多彩那侄儿许常林的憎恶,也不单是为他品行不端。连带着对二老爷苏观的不喜欢,也与他臃肿的身段脱不了干系。
做男人,年轻时得像燕恪安水那样,中年时,也得与这周老板一般才好。她笑嘻嘻把桌上一碗茶推到人家面前,“这茶我没吃过,周老板你吃。”
“我怎好吃三奶奶的茶?”霈生却拣了桌上另一碗,端起来呷了一口后,方敛眉朝兰茉那头递一递茶碗,“这茶想是宋姨娘的?真是对不住,我一时没想到。”
那茶碗沿上沾着兰茉口上的一抹胭脂,童碧眼睁睁看着他将嘴巴合在那胭脂上吃了茶,心里陡地替他两个尴尬,忙转回那头吴王靠上坐了。
对过吴王靠上,兰茉倒是从容处之,“不碍事,一碗茶而已,周老板就吃了,难不成还要赔我?”
霈生笑了一笑,“我叫小厮再端一碗来。”
“一句玩笑话,周老板未免太当真了。”兰茉笑着摇一摇手, “我正要问一问周老板,下轮竞价,周老板段老板预备出多少?”
霈生微笑着举起手来比一比。
“一万五千两?”童碧吓一跳,“会不会吓退了燕钊?”
霈生立刻听出来,原来这场竞价是专为那嘉兴来的祝家夫妇设的。商场上结仇是常事,也许他们苏家同那祝家夫妇有些过节。
不过他向来不是多事之人,况且按先前同宋姨娘商议的,最后是便宜了他和段老板,他也不打听,只缓缓摇头,“我看不会,那位燕相公大约就是冲着这批货才来的南京,不弄到手,怎能甘心?朝廷实行海禁,如今香料是物以稀为贵,何况这批货里还有龙涎香,大家越叫价,他越是舍不得丢手。”
这倒是和燕恪说的一样,童碧靠在那柱子上问:“要是他出近两万的价钱夺得这批货,真能赚到钱么?”
霈生笑道:“香料是笔好买卖,按如今的行情,他若熬得住,搁在铺子里零卖,哪怕两万到手,也能翻一番,可他要是借贷,就耗不起了,只能在南京转手给别的香料商,其实也能赚一点。不过二位放心,南京香料行里,我和段老板自然会知会大家一声,没有人会收他的。”
童碧却又有些不明,“既然能赚这么多钱,那杨岐为何只开出八千五的底价?”
“这也很简单,一则,那杨老爷是做的无本的买卖,开多开少都是赚;二则,他背后的老板应当是急等着用钱;三则,这些香料只是底料,无论药用还是制香,都还要懂行的人二次精制,这些也是要本钱的。”
童碧点一点头,“怪不得这么些人肯出价呢,看来这香料生意倒是很赚钱。”
“要是不赚钱,怎么会有那么些人冒着偌大的风险出海?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
谈笑间起了风,风向正朝着兰茉那头吹,细雨斜扫阑干,她那边吴王靠上坐不得了,霈生便请她到案前来坐。
童碧仍在吴王靠上,看他二人坐在一处,一个老成深邃,一个风韵沉敛,还真是有些登对。
两个人又说到彼此家务,感慨儿女,唏嘘尊长,颇有些中年人间的惺惺相惜。
连兰茉自己也恍惚,眼梢一瞟童碧,她靠在那柱子上正一脸无趣,她觉得她是带着少不更事的女儿碰见了这位少年时候的“旧相好”,嘴里十句有八句的假话,但心头物是人非的怅惘倒是真的。
尤其当霈生笑说:“一晃眼,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真是——”他摇了摇了头。
说得兰茉心下也是酸楚,低头笑笑。
远远地殿晖打着伞朝这亭子里望,真是好一副和睦画卷。“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吊钩1。”简直别有一种融洽。
谁说雏凤清于老凤声?周霈生这老凤一把年纪,不仍是风度翩翩,一样讨女人喜欢?
他在那假山旁略站一站,便朝亭子里走来,将手中三把伞一并靠在亭角,到案前作揖,“周二叔,姨母。”
霈生扭身点一点头,“连日不见你父亲,他还好?”
殿晖垂下手笑笑,“前一向还好,就是今日有些头疼,正在家瞧大夫。”
霈生一看那几把伞,猜他是特地来接人的,倒有些奇怪,从前可不见他如此孝顺苏观夫妇。不过这小子年轻是年轻,却总叫人看不透,他们苏家年轻一辈,一个他,一个苏宴章,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你三叔呢?”
“三叔一向在茶行忙他的事。”
霈生笑着点头,“你染坊里也事多,打发车轿来接就是了,怎么还亲自跑来?”
“一下起雨来就没什么要紧事,闲着也是闲着。”
两个人说话客客气气的,并没什么异样,但童碧是常日受殿晖冷待的人,又苦燕恪醋性久矣,对人吃醋很有经验,早察觉殿晖有些不耐烦。
他是吃这周老板的醋?据燕恪说,殿晖对兰茉有些别样的情愫,难不成真有这么回事?
坐到马车上来,她还只管左一眼右一眼地瞟殿晖的神色。他在对过挨着兰茉坐,倒说得过去,她是弟媳妇嘛,总不好挨着她坐。但他坐便坐,摩肩擦臂的,贴兰茉那样近做什么?
“弟妹,我脸上长疮了?”
他忽然懒洋洋地一开口,吓童碧一跳,忙笑,“我,我是看晖二哥近来又像添了几分俊朗呢,人逢喜事精神爽,晖二哥有什么好事么?”
殿晖歪着嘴吭吭笑两声,“好事没有,新鲜事倒有一堆。听说东川码头向西十里,有家货栈昨夜失火,烧死了好些人。”
童碧与兰茉心里皆是一跳,兰茉忙问:“官府怎么说?”
“官府说是意外走火,谁知道到底是不是,反正推给意外,能省许多事。”殿晖一面说,一面睃着她二人,目光与笑意都透着点锋利。
可他接下来的话,似含着叫她们放宽心的意思,“在我倒是件好事,那货栈里也有我们染坊里一位老主顾的货,现如今他的货烧了,我也不必负责,定钱按规矩我也是不退的,他还得再运一批货过来托我染色,又是一单生意。”
兰茉不欲在此事上打转,转过话峰,“二老爷怎么病的?”
殿晖哼笑,“不知道,他也是早上听见这个消息就头疼起来,大概他也有点什么东西折在那平满货栈里了吧。”
童碧仍在心虚,好像他知道点什么,又无意戳穿似的。她不敢搭话,只呵呵呵连声笑过。
“听见我爹病了,弟妹这么高兴?”
童碧忙板住脸,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我这是替二叔忧心,一会回去我就瞧瞧二叔去。”
殿晖不欲与她多话,闲散地转过脸来睨着兰茉的侧脸。她今日薄薄地匀了些胭脂,一下雨,那水汽将胭脂洇散了,露出白皙的面颊,上头虽没有皱纹,却带着沧桑气息。
周霈生早年死了老婆,偌大个家里,只缺个女人照管,他想续弦是理所当然。若她真是宋兰茉,殿晖倒犯不着担忧,兰茉是宋家的姨娘,上有老下有小,轻易不好改嫁。
可她偏偏不是,这就有些说不准了——
他不由得心浮气躁,反手捻一捻兰茉的袖口,“瞧,姨母身上都有些打湿了,那亭子里也不是那么好坐的。”
兰茉听出他弦外之音,心内发窘,脸上讪笑,“姨母也不想坐啊,不是等园子里的车轿回来接我们嚜,谁知你倒先来了。你怎知我们被雨困在了白月堂?”
“中午我见你们是坐三弟的马车出门的,料着下雨你们肯定一时走不了。”
“真是个又细心又孝顺的孩子——”
殿晖正要开口,朝对过瞟一眼,见童碧目怔怔睃着这头。他便笑笑,把手规规矩矩摆在腿上,叹了声,“我自幼就没了亲娘,自然要把姨母当亲娘一样孝敬。”
听得童碧大松一口气,看,是燕二误会,人家当兰茉是亲娘呢,谁会喜欢自己的娘?那也太没天理了!
这厢归家来,碰巧在院门前看见燕恪,像是刚回来。她忙跑上去拍他的后背,摇头摆脑地连啧了好几声,“别说我没告诉你,筹备嫁妆吧,你娘要改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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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唐杜甫《江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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