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第773章
  番外九——萧衍
  那一天清晨,萧衍出门的时候一身青色道袍,外罩的纱衣随晨风展开,有一种轻盈而舒展的美。
  眉若远山,眼如秋水,这样的词汇多是用来形容女子的,可放在男子身上,尤其是这位莲花郞身上,真是再合适也不过了,这是一张能够让房间蓬荜生辉的脸,出现在任何地方,都美得好似一幅风景画,很有些超脱凡俗的仙风道骨之意。
  城外的道观有点儿远,萧衍坐着马车去的,临出门的时候,他的妻子还在念叨:“可能求一支签回来?”
  “什么签?”
  萧衍整理着自己的衣袖,并未看妻子的脸色,也就没看到妻子那有些为难的神色,这一问之后半天没得到回答,他也没在意,一只脚迈出了门,才听得她妻子略有几分委屈地小声说:“昨日母亲问我几时能有孩子……”
  “孩子,都是缘分,无需强求。”
  萧衍是这样说的,他从来不把这些事儿放在心上,离去的脚步更快了些,像是要躲开一些烦恼。
  道观在城外,比灵山寺还要远一些,所以去的人少,比较清静,当然,这也跟道观在深山中不易进入有关。
  车子到山脚下就不能再进了,只能等在那里,萧衍带着一个小厮一同登山,这登山的路,对他来说,最是熟悉不过了,一步迈过两个台阶,大步朝上,半点儿都不带停顿的,反倒是那年轻的小厮,才走了一半山路,就气喘吁吁了。
  萧衍适当放慢了步子,等了等他,也看了看这山中风景,山脚下的地方还能见到村人和砍柴的樵夫,到了这处位置的时候,已经少有人生了,那是一种悠远的静,满目的绿意都在各自舒展,长得随心自在。
  道观总共也没多少人,以前萧衍还在的时候,好歹是荣恩伯府的少爷,年龄还小,来的时候带了两三个人照顾,等他长大了,要回京了,那年长的适应了这道观的生活,就不想跟着回京,留在了这道观之中,如今再回来,萧衍也是想要见一见这位萧叔,与他聊聊生活琐事。
  他的那些师兄,不说没什么凡尘之心,他也不愿意用自己的烦恼去打搅对方。
  “……我也不曾催促,母亲也就是问一句,到了她那里,就怎么都过不去了,很是愁人。”
  萧衍不好多说夫妻之事,但说起这些琐事来,也总不免叹气。
  萧叔正用汗巾子擦汗,早上起来他多要晨练一阵儿,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功夫,就是道家的养生功,长久练下来,多有强身健体之效,他年过五十,还能身板硬朗,很难说没有这功法养生的缘故。
  “夫妻之间,总是这般,女子嘛,多些愁绪也正常。”
  萧叔不好对人家夫妻指指点点,即便他如今是有着正经度牒的道士,不再是随着荣恩伯夫人陪嫁到府中的管家下人,但他心里头对这位小少爷还是尊敬的,不说看做小主子,也不好轻易妄言。
  他轻飘飘的话,或有几分劝慰,却着实谈不上动听,萧衍听得皱眉,他只道:“我总觉得,我的生活,不该是这般的。”
  拢起的眉心若有烦忧难解,他这犯愁的样子也好看,跟清风朗月时候不同,别有一番滋味儿,依旧是能够让人走神欣赏美貌的时刻。
  于这道观之中,萧叔可谓是把他一手带大的,不说当爹当妈,但对他的这张脸的确没有多少滤镜,听到这话,心中便先存了三分好笑,他还是很了解这位小少爷的,若有什么不顺心不痛快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要避开。
  他虽没有跟着入京,却也知道,因了他这样的性子,回京之后就有了自己的私宅,本来婚后是要住在私宅的,偏偏……
  萧衍很想说什么,可他的性子又很难把他心中对于妻子的抱怨说出口,他是回了京,京中也的确有他的父母兄长,但,这样的血脉至亲,在他这里,不能说不算数,却也绝不是多么亲近。
  偏偏,婚后他说要搬到私宅去住,妻子在自己面前答应得好好的,等到了要跟母亲说的时候,母亲不过说了一句挽留的话,妻子就改了主意,直接定下要住在荣恩伯府之中。
  当时萧衍就在旁边儿,听得妻子这样说了,看她为难地看着自己,目光之中若有求恳之意,新婚的喜悦瞬间烟消,他能控制着自己不露出难看的脸色,绝不是因为他心情好,放得下,而是因为他长得好,无论怎样的脸色也算不上难看。
  荣恩伯府地方大,也不是住不下,还不到分家的时候,也没有非要跟父母分开住的道理。
  因了妻子的倒戈,面对母亲,萧衍再也无法说出拒绝的话来,就这么住下来了。
  如果说这一件小事儿只是让新婚生活略有不快的话,那后面这种不快的事情就更多了。
  荣恩伯府有世子,管家是世子夫人的事情,就是荣恩伯夫人也没在这件事上下什么绊子,最多是把公中的事情分给世子夫人,不用她管自己的事情罢了。
  这份管家权,萧衍没想着要让妻子争,他很明白爵位日后都是兄长的,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他也不想要,但妻子总是跟世子夫人作伴是什么意思?
  人家分给她一些微末小事儿,她就高高兴兴去管了,为着那些琐碎账本,不止一次拒绝萧衍的出游邀请,并非连续拒绝,而是一两次拒绝之后才勉强应一次那种。
  萧衍有些不满,他的妻子,为何总要被别人指派,不应该陪着自己吗?
  本来就没有多少娶妻之念,不过是被父母所迫,娶了个门当户对的妻子,便是别人说妻子都是小户做派爱计较之类的,他也从不往心里去,清者自清,智者不会论人长短,与愚者争论,不过是让自己也变成愚者罢了。
  萧衍从不理会那些闲言碎语,也就不明白为什么妻子听了那样的话,会更加努力想要管家,想要表现自己。
  她那样上进,倒是得了母亲的喜欢,但对萧衍来说,无异于又一次背叛,她到底是站在哪边儿的?
  时日久了,这样的事情多了,萧衍也就不再理会妻子的种种烦忧,她所苦恼的,不过是庸人自扰,他不想听。
  萧叔只看萧衍脸上神色就知道他的心思,笑了一句:“又避出来了?”
  以前在道观之中的时候,他可不觉得萧衍多么喜欢当道士,即便在道经上有所进益,也不过是耳濡目染的缘故,并非多么喜爱,离开道观那日,更是肉眼可见的高兴,些许忐忑,也不过是怕京中久未相见的家人并不亲近于他罢了。
  可,有个问题在这里,他可曾想过要亲近京中家人呢?
  回京的热情冷却之后,萧衍还常来道观,萧叔就意识到了其中的问题,他并不习惯京中的生活,也不喜欢,反倒开始怀念在道观之中的生活了。
  但,如果真的让他留在道观呢?
  他不愿意。
  京中的繁华已经入了他的眼,他的心中所思所念,也不是道观之中的琐事,甚至不是道经之中的道理,而是那红尘俗世的功名利禄,无论外表怎么超凡脱俗,可他到底不是神仙,还没脱了人间皮囊,哪里能够真的毫无牵挂。
  “还是道观清净。”
  萧衍这样说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可如果让他长留道观之中,他又该受不了那窄小的房间了。
  小时候觉得挺大的地方,长大了再看,真小啊,当年的他是怎么在这里觉得天地广大的呢?
  那道经之中的道理,又哪里是这世间的道理呢?他的人生其实是被耽误了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被送来道观,母亲说来倒是多有愧疚,可,愧疚有什么用呢?
  府中已经有了世子,并不需要他,而考取功名,又哪里是那样简单,他前面十几年人生都未曾以功名为念,到了京中再学,又哪里追得上那些自小就读圣贤书的。
  满肚子道家文章,融不进锦绣华彩,却也不能真的隐于山林,处处都是格格不入罢了。
  有的时候,萧衍并不觉得荣恩伯府是自己家,若让他选择,他更想要住在私宅那里,兴致来了可到繁华之中走走转转,兴致过了,关上门就是自成一统,并不理会外面喧闹。
  身边不会有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丫鬟下人,耳边不会有不动听的闲言碎语,就连母亲所带来的压力,也不会有,那才是逍遥自在。
  萧叔又看了萧衍一眼,有些话并没有说,哪里是道观清净,分明是他已经离了道观,再到这里来,来去随心,便觉得自在些罢了。
  有些人,总是不能困于樊笼之中,但也并不是能够一飞冲天的,他心中所想,所盼,不过是跳出去看看世界,再跳回来享受生活,仿佛是得了道家逍遥真意,其实也不过溅起些水花,显示自己还活着罢了。
  一进一出,自在随心,就是他的本性了。
  “我的妻子,该是跟我同进同出的。”
  萧衍怅然一叹,万事不如意,仿佛都从婚后起,可那不如意的根源,还是从本性上来的,他看得透别人,却看不透自己,以至于心绪烦乱,难得清净。
  那一天从道观回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冲天的火光映得一片霞红,小厮焦急京中火起的时候,萧衍只是愣了愣,看了看那火光的方向,微微皱眉,让车夫转向回了道观,“京中大火,只怕生乱,还是不要进去得好,先去道观避一避吧。”
  “少爷,那府中……”小厮是家生子,还惦记府中的亲人。
  萧衍神色淡淡:“府中父亲兄长都在,不会有事的。”
  眼中倒映着火光,但那凉薄结成了寒冰,无法被遥远的火光融化。亲情如枷锁,妻子如牢笼,有朝一日……一把火,点燃的仿佛还有隐隐的期待,和未知的结果。
  【作者有话说】
  晚安!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