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第472章
六人围坐一桌,话题也不尽是绕着宋婉,哪怕乔攸有心,宋宣也没给他这个机会,很快开启了新的话题,说起了最近京中的大事儿。
这些大事儿都没什么新鲜的,不外是边关战事,以及某处旱灾,某处水灾,某处流民,某处民众生事,某处盗匪横行……地盘大了,那真是什么毛病都有,据说往年还有过雪灾,也被叫做白灾,雪上加霜一样。
都说瑞雪兆丰年,可瑞雪之下掩埋的枯骨也是不少。
“今年裴大人行了德政,于四方城门口开设粥铺,以柴换粥,总能少些冻饿……”
宋宣忧国忧民,说起裴大人的政策,很有几分赞许之色,能为民众做些好事,就是他眼中的好官了,至于其他的,更深的一些东西,他现在还未必能够想那么深。
“想法是好,实行起来,何不食肉糜?”
乔攸不以为然,见宋婉目光看向宋宣,就语出惊人,把宋婉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颇有几分得意地说起那粥铺的现状来,“京外近郊,能有多少柴火可供捡拾,流民手无利斧,又不得进山砍柴,便是一天到晚,能凑一碗粥否?倒是有些人家,穿上些破旧衣裳,就能拿着家中湿柴去换粥吃,便是以后需要花钱把柴买回去,一进一出,从湿变干,又不知道省去多少。”
“粥铺难道不看吗?湿柴,干柴,总不至于无法分辨。”
莲花郞萧衍对这样的俗事不在意,但基本的是非观还是有的,觉得这般损了那些真正需要一碗粥的流民,下意识不喜。
“难道流民拿去换的柴就是干的吗?”
卫明一语道出关键。
有钱有闲的权贵人家,可以闲坐暖亭内,对雪叹纷纷,可那等无房无地之人,于积雪遍地之处,哪里能够收拢出干柴来?
“这……”萧衍未经实务,哪里能够想到冬季能够被捡拾的多是湿柴,没办法,积雪也不是一开始就能积住的,总要化了再积,反复几番,积雪之下哪里还能有干柴在。
不过天冷,那湿柴也不会真的湿漉漉的,颜色深些罢了。
粥铺的小吏为官家收柴,只怕刻薄,哪里还敢斤斤计较,若是坏了这一德政,岂不是损了上官名声,污了京城美名,更有甚者,传到皇帝耳中,成了什么,好好的德政成了苛责子民之政?
司马进若有所思,看向卫明:“不知卫公子有何高见?”
卫明摇头笑笑:“我哪里有什么办法,不过是出身贫寒,能够想到这一点,略作提醒罢了。”
他说得谦虚,宋婉却知道他肯定心中早有解决办法,自己想了想,也没什么结果,都是湿柴,那就要分辨来送柴的人了,可流民也不是身无寸缕之人,就是街角的乞丐,尚且有看得过眼的补丁衣裳,并非是满身油污,若有那仔细爱干净的流民,满地的雪又不要钱,往脸上揉一揉,也能洗出一张干净面容了,实在是不好分辨。
宋婉偏头去看卫明,就留给了乔攸一个后脑勺,纵是那乌发顺滑黑亮,发髻也编得精致可人,发簪更是灵动可爱,乔攸也实在是快乐不起来,一边在心中想着仿佛曾在哪里见过一对儿金钗,回头买下来,正好可送给六妹妹,一边又在心中埋怨卫明拦路虎,抢了六妹妹身边的位置还不够,还要抢话,非要六妹妹只看他一人不成?
可不是么,宋婉一转头,那个方向,也唯有卫明一人,这般被注视着,恍若对方眼中只有自己一人,该是如何的幸福。
卫明还没昏头,乔攸已经为自己的想象拈酸起来,继续豪言惊人:“让我看,方法也简单,只把那粥做得差些,多加一些沙土就好。”
他的这个方法倒是不新鲜,以往施粥之时,防着那等贪小便宜的过来排队领粥,也多会如此,但,招不在老,好用就行。
这一方法还是很实际的。
司马进微微摇头:“在别处也罢,京中却是不妥,况且,流民跟流民也是不同的,不可如此法。”
这种方法理论上好用,实际上也的确好用,但要考虑一个皇帝的面子问题,好好的德政弄得像是作践人似的,怎么地,君子不食嗟来之食,流民就可毫无尊严去吃那种故意添了沙土的粥吗?
若是真的饿到极致,那恐怕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可是这一波流民不同,换句话说,能够在冬雪皑皑之际还留在京郊不去的可不是那种扛不住寒冬的流民。
一身棉衣在当铺之中尚且能换几日的温饱钱,一碗粥,莫不是能够与之相抵?
“有何不同?”乔攸这时候最烦有人唱反调,没见六妹妹正看过来吗?能不能都闭嘴,听我说!
他的态度难得有了几分倨傲,扫过司马进的眼风都毫不遮掩地多了些不耐之感,看得宋婉一愣,再看司马进那毫无异色的表情,好么,一位是不知道对方是皇子,更不知道对方是未来的太子,一位是真的没把自己当皇子,同样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成为未来的太子,两人之间,恍若上下颠倒,任谁看都不觉得司马进才是地位更高的那个。
把知道内情的宋婉看得一愣一愣的,该说舔狗好勇吗?敢对未来太子不敬,反了他了。
乔攸心思并不全在这个话题上,反而是以宋婉的关注度为导向,尽可能表现自己,就好像那努力开屏的雄孔雀一样,你管我屁股好看不好看,你就看前面,华丽不华丽就完事儿了。
——展示给你看,好好看!——只看我!
察觉宋婉的注意力又被吸引过来,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乔攸就好像获得了无穷的动力,大胆陈词:“招数不在新老,以实用为要。想要做点儿实事,就不能太端着规矩,我知道你出身富贵,粥中莫说撒了沙土,就是多了一颗沙子都是吃不得,只能倒了,可对那等流民来说,饥饿之时,吃什么都香,也不介意些许沙土硌到牙齿了。”
他还以为是司马进觉得这个招数太老,这才说不妥当,没有想到另外一层。
见他如此,司马进也不强辩,微微点头,仿佛受教一样,并不多言,注意到司马进表现的卫明忍不住一笑,莫与蠢人论长短,不,该说得文雅些,那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卫明聪明,明白司马进的意思,京城要有京城的体面,天子脚下,若还是太难,让天下人看了是什么样子,盛世总也需要一个华丽的门面,一个慷慨的态度。
至于流民所属,这一波流民,还真的是老流民了。
这一周目,卫明跟宋宣入琼林书院的时间晚了些,卫明并没有之前的好机缘,直接被大儒收做弟子,多有照拂,但他为人聪慧,哪怕是旁听课程,都能从未尽之言中体会到冰下寒川之冷,又哪里不知道司马进话外有话,并未尽言,只那不好说的,这些流民的身份问题,到底是有些麻烦。
人有好坏,事有两面,这些流民算是以前某些德政的利益受损者,哪怕朝中有补偿方案,但方案不如意,最终也就导致这些人不事生产,乞食为生,但跟那些职业乞讨者(街边乞丐)还是有所不同,他们挑剔。
未到山穷水尽处,如何不能较短长?
换言之,裴大人这一波德政是为了安抚潜在的闹事者,让这个年过得歌舞升平,让皇帝能够看到盛世华灯,而非民乱火情。
所以,往粥中掺沙子,对真正的饥不择食的流民无所谓,总是德政,对这些挑剔的“老流民”来说,那可就是挑衅了,怎么着,这个年大家都别想好好过了呗!
真让这些人造反作乱,他们没有那个胆子,但偷偷放一把火,或者扰乱治安,做些偷盗抢掠之事,那可真的是拿手好戏。
京中城边儿的那些平民房舍,又不是没起过火,只怕在那些人看来,冬日里的火灾总好过秋日里天干物燥的时候好,想要救火,撒上一把雪也都能顶点儿用,遍地积雪,总是不缺水的。
宋婉不知道这些,却只是笑笑不语,好与不好,她未必知道全貌,却知道司马进的话肯定没有说错的,“流民跟流民也是不同的”,这话很有意思啊,有什么不同,怎么不同?莫不是跟长乐教有关?
明面上,朝廷不可能禁了长乐教,直接宣布对方为反教,但实际上,长乐教的性质也真的是……想到长乐教之中那些戴着面具的长老们,谁知道面具之后是人是鬼,所以,这事儿还真的挺麻烦的。
如今宋婉不想操心那些天下大事,只略想了一下,就把思绪收回来,在此期间,她单手托腮,就那样看着乔攸方向,把乔攸看得晕头转向,继续慷慨激昂,还以为是自己说得对了宋婉的心意,得了她的欢喜。
萧衍从不闻往粥中添沙土之事,一时又是好奇,又是厌恶,再看眼前的玉蕊茶,都觉得少了些雅致,于是在乔攸正欢喜的时候,出言打断这渐渐严肃起来的话题:“正是赏梅时,何必枯坐亭中看白雪,不如随我同去赏梅?”
他说着就起身,干净利落,显然是不管你们去不去,我都要出去散散了。
司马进也随之起身,他回头看了看卫明,目光又扫过宋婉和宋宣,没被扫到的乔攸见同来的两人都起身了,哪怕不愿,也不好再坐,不情不愿地跟着起来,倒像是谁逼着似的,跟在萧衍的身后走了,舍色就义,如何不是大丈夫?
出了亭子又回头看,却只看到那落下的帘子,又是一叹,怎么就不能多坐会儿呐,他还有好多话没跟六妹妹说呐。唉,怪不得那么多人讨厌莲花郞,是有点儿烦啊,怪没眼色的,下次不与他同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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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开了,开了,这回开了,昨天没弄好,漏了!这回肯定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