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不想改变
第75章 不想改变
厚重的黑漆木门, 将门内门外隔绝成两个世界。隔着门板,依稀能听到里面的嘈杂。
但并未持续太久,甚至比刚才围堵那女子的时间更短。很快, 人声便低了下去, 火光也再次熄灭,蒋府重归一片寂静。
陈雯雅转头,想将刚才看到的告诉元家朗。却见他噤声的手势, 随即拉着她迅速退到拐角阴影里。
两个人看过去。
只见后门再次打开,两个家丁打扮的男子, 一前一后, 抬着一卷草席,从门内出来。看形状, 里面应该是个人。
两人脚步匆匆, 走在后面的家丁, 被门槛绊住,脚下踉跄,抬着草席的手下意识一松。重量全压到前面那人身上。前面的猝不及防,也被带得一个趔趄, 松开了手。
草席随之滚落, 散开。
借着月光, 陈雯雅看清楚了她的脸。
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面容陌生,并非刚才逃跑的女子。她下身单薄的裤子上,尚且还浸染着大片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这种血迹...
陈雯雅的脑海中浮现起无数片段——老婆子鬼祟的身影、滴落的粘稠液体、楚灵漪躲闪的眼神、蒋文远纳妾、另一个怀孕昏厥...
原本不相干的片段陡然串联。
陈雯雅顿时确认了她的身份,“是那个被蒋文远搞怀孕的女子。”
元家朗听后也明白过来, 他压低声音分析,“你是说,楚灵漪对另一个怀孕的女子动了手, 导致其流产,甚至可能因为处置不当或别的原因,害了她的命?”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又严谨道:“为了什么?除掉潜在的威胁,巩固她和她儿子在蒋家的地位?”
陈雯雅没有立刻回答,盯着远处家丁手忙脚乱重新卷起草席的动作,神色晦暗不明,“我希望真相不是这样。”
陈雯雅和元家朗,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尾随着他们。
约莫半个小时,他们才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坡地停了下来。环顾无人,将草席随意丢弃后就离开了。
在这种深林,若非特意搜寻,几乎不可能被人发现。而女人身上的血腥气,要不了多久就会引来山中的豺狼野狗。
结果就是,尸骨无存。
陈雯雅和元家朗从藏身的树后走出来,看着那卷孤零零的草席,心头同样沉重。
“不能让她曝尸荒野,至少...” 陈雯雅低声道,就算是幻境,也无法放任。
元家朗默默点头,正准备上前查看时——
不远处的山林里,再次传来窸窸窣窣地移动的声响。
两人立刻警觉,重新隐入阴影。
片刻后,一个纤细单薄的身影出现,径直走向那卷被丢弃的草席。
月光下,她的面色有些苍白。而陈雯雅的心脏,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仿佛滞缓了片刻。
是楚灵漪。
只见她快步上前解开草席,接下来发生了更令人惊奇的一幕——
原本死去的女子骤然坐了起来。
她没死!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距离太远,陈雯雅只能看到楚灵漪拿出布包袱,塞进那女子手中。女子接过包袱,挣扎着想要跪下道谢,被楚灵漪拉住。
楚灵漪只是又嘱咐了几句,轻轻抚了抚女人的后背,指向了山林的某个方向。那女子紧紧抱着包袱,最后深深看了楚灵漪一眼,随后朝着楚灵漪所指的方向,踉跄地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出乎意料。
陈雯雅只觉心脏在狂跳,正准备出去问个清楚,四肢
却忽然僵住了。她尝试了一下,发现除了头部,其他都无法动弹,艰难地看向元家朗,他还保持着准备突击的姿势,同样被钉在原地。
是桃花妖。
陈雯雅瞬间明白过来。看来这是当年真实还原的故事,不被允许扰乱。
但即使不能上前询问,事情也已经明了。因为这本不是多么复杂的故事。
楚灵漪,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将那些与她同样不幸的女子,拉出蒋家这座吃人的魔窟。
流产假死,瞒天过海。
而之后所谓的以“死胎养颜”的雪玲珑秘方,或许只是为了让她所做的一切顺理成章,用恐怖的故事掩盖真相,能避免不少麻烦。
那既然如此,这段故事里,楚灵漪的执念又是什么呢?
无法求证,只能顺着剧情,继续看下去。
那一夜之后,陈雯雅原以为,生活又会暂且回归一段日常。
但幻境的时间流速,忽然变得诡异起来。
原本普通的一天,会在一次平常的睡眠之后,忽然从盛夏变成寒冬。
短短十天,幻境中的时光,推进了整整五年。
如此高浓缩的十天,事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首先,雪玲珑雪花膏在香江彻底打响了名头。无论是百货还是药房,都摆在了最醒目的位置,深受太太小姐们的喜爱。之后的新品更是成了紧俏货,缔造了一个商业传奇,也为蒋家带去了泼天的富贵。
而同雪玲珑一起扬名的还有它的创造者——楚灵漪。
只不过并非美名,而是令人嗤之以鼻的恶名。
蒋文远死性不改,尤其是主母准许后,他越发肆无忌惮。
几年间,一房又一房年轻貌美的姨娘被抬进蒋家。他还专挑身家清白,无依无靠的年轻女子下手,威逼利诱,强娶过门。
不过这些姨娘无论多么得宠,一旦怀有身孕,要不了多,都会莫名流产,随后就会以“伤心过度”或“身染恶疾”,从蒋宅中消失不见。
随着次数增多,矛头被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同一个人——那位手握雪玲珑秘方,始终把持着蒋文远唯一子嗣的正房太太,楚灵漪。
流言就这样,在香江的街头巷尾,深宅后院飞速蔓延,被添油加醋,愈演愈烈。
后来甚至编出一套完整的故事。描绘楚灵漪是如何善妒,为了巩固自己儿子的地位,残害姨娘及其子嗣。可越是这样,她一手制造的雪玲珑名气反而越大。蒋家自然也就放任其发酵。
“毒妇”这个标签,便被牢牢贴在了楚灵漪的名字前面。
再一次的变故,出现在第十三天的雨夜。
郑昌隆冒雨带来了消息,“阿雅,元sir,跟我去蒋家。快!”
当陈雯雅冒雨走进那所已经不算陌生的院落时。
她在月洞门前止住了脚步。
院落如旧。
她的视线,穿过绵密的雨幕,看向那株桃花树,时隔六年,它依旧伫立在那里。
不仅如此,它甚至更加茂盛,甚至是妖艳。
大雨瓢泼的冲刷丝毫没有让它凋零,层层叠叠的桃花依旧鲜艳饱满,迎着春雨,爆发骇人的生机,在狂风中摇曳的枝丫,带着一种悲壮的美丽。
它比陈雯雅此生见过的任何一株桃花都要繁茂、美丽,却令人不安。
陈雯雅凝神感知,却什么都没有。
它依旧是一棵普通的桃花树,没有任何妖的波动。
然后,陈雯雅的目光,终于从这株妖异的桃花树上移开。
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楚灵漪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旗袍,孤零零地跪在泥泞的院落中央。她身前,一字排开,摆放着六具女子的尸身。
雨水冲刷着她们年轻却已失去生气的脸庞,冲刷着她们身上不同的衣衫,也冲刷着她们胸口处同样的血洞。
一枪毙命。
陈雯雅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跪在尸骸前的单薄身影,走向惨绝人寰的现场。
眼前的六具尸体。
不多不少,恰好是这些年蒋宅里,那些消失的蒋文远姨太太的数目。
陈雯雅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苍白的面孔。
有两张脸,陈雯雅有些印象。一个是属于逃跑被抓回,强喂了鸦片的倔强女子。另一个则草席里诈死的女子。
无一人,侥幸逃脱。
陈雯雅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楚灵漪身上。
雨水顺着她的面颊不断流淌,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水。她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却像个了无生气的泥塑。
“阿姐...” 陈雯雅艰难地开口呼唤。
楚灵漪仿佛过了很久,才迟缓艰难地抬头,声音在大雨中支离破碎,“是我...是我害死了她们...岚儿...我把她们都害死了...”
这样痛苦到极致,绝望到近乎空洞的眼神,陈雯雅曾经见过。
在那间昏暗的停尸房,年轻的楚灵漪独自扑倒在妹妹楚夏岚尸体旁时,也是这样的神色。
“楚灵漪的事情败露了。不知道蒋文远是怎么查到的,他派人,把这些年被楚灵漪暗中放走的姨娘,全都抓了回来。”
她赶到时,已经是这样的结局。
从院落里飞溅的大片血迹来看,她们很可能,就是在这个院子里,在楚灵漪的面前,被一个一个杀死。
陈雯雅无法想象,亲眼看着自己拼尽全力救出去的人,一个个在自己眼前被夺去生命,是怎样绝望的情绪。
“阿姐,先起来,这里太冷了,我们进屋去。” 陈雯雅压下情绪伸手去扶楚灵漪。她依旧轻飘飘的,没有什么重量。
这些年,她看似借着雪玲珑重新站了起来,在蒋家有了一席之地,但鸦片带来的瘾,如同附骨之疽,只能慢慢戒断,这个过程,还是在持续不断地蚕食着她的健康。
此刻,她更是连一丝支撑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雯雅几乎没用什么力,就将她整个人从泥水里提了起来,半扶半抱地想要将她带离。
楚灵漪也任由陈雯雅拖拽着,走入屋檐脱离雨水的瞬间,她又好像重新清醒过来——
她挣脱了陈雯雅的搀扶,像一头绝望的母兽,发出嘶哑的低吼,接着猛扑回了桃花树下。
“阿姐!” 陈雯雅惊呼,紧跟着冲了过去。
只见楚
灵漪跪在树下,徒手疯狂地挖掘泥土。很快,从泥土里,挖出了一团团被污泥包裹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贴向自己的胸口,像是哄睡般,轻轻摇晃。
陈雯雅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她知道那是什么——
是那些未能来到世间的,姨太们未成形的胎儿。
“我以为只要你们不来到这个世上...”楚灵漪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你们的娘亲就不会被绊住,她们就能离开这里,去更好的地方,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逃不掉?”
“阿姐...” 陈雯雅再次呼唤,楚灵漪却置若罔闻。
她继续向下挖,直到更深层的一只白色瓷罐露了出来。
她将它捧了出来,拂去上面的泥土。那是一个骨灰坛。
“岚儿,姐姐错了。” 她将骨灰坛紧紧搂在怀里,脸颊贴着冰冷的瓷面上,“若是我什么都不做,你们都能过得好好的吧。我错了...”
她挣扎着起身,将瓷坛,放在了那六具尸体旁边。
七个人。或者是八个。
被这座大宅吞噬的生命。
在瓢泼大雨中,她对着这七位亡者,深深跪拜下去。
“万般罪过,归于我身。” 她一遍遍的叩首,“唯愿你们,脱离苦海,早入轮回。”
随即,她拾起树旁的铲子,开始挖掘。累到昏厥又再次醒来,继续挖掘。
陈雯雅抬起头,望着这场好似永远也不会停下的大雨。
眼前这个被外界称为毒妇的女人,身负骂名,却用换来的那一点点微末的权力和自由,去搭救同样不幸的女子。或许每一次的成功,也是对她的救赎。
可现在,一切化为徒劳。
她又变回了那个可怜人。
她的每一次昏厥,再次醒来,从她身上都好像消失了什么。陈雯雅抓不住那种感觉,却一阵阵心慌。
看着楚灵漪再次力竭,软倒在泥坑边缘。这一次,她没有再等待她自己醒来。
她走上前,抬起手在楚灵漪颈后某个位置,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楚灵漪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陈雯雅将她带去了屋檐下。随后捡起了她的铲子,继续挖起来。
她知道这样做没有用。在这个循环往复的幻境里,原本的悲剧无法被改变。
但她此刻,就是想这样做。不是作为需要破局的玄师,仅仅是作为一个人,一个女人,替她继续挖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脚步声,停在了她身后。
“陈雯雅。” 是元家朗的声音。
陈雯雅手上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却没有停止。
元家朗走上前几步,“今天,就是这个循环的尽头了。”
他很聪明,也足够敏锐。经历过上一个循环,他自然能推测出幻境的规律。
但现在,陈雯雅一点也不想听。
她的耳边,只有仿佛永远也下不完的的大雨。而这雨,从这一刻起,也将永远淋在楚灵漪往后余生的每一天。
可她无能为力。
作为通晓天地玄法,能渡化怨气的玄师。
她,无能为力。
元家朗伸手去拿她手里的铲子,但陈雯雅倔强着不肯松手,元家朗意外地没有顺从她的想法。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
陈雯雅自暴自弃般地松开了手。
陈雯雅的目光,从元家朗沉默的背影,缓缓移开,再次落在那株桃树上。雨水洗刷着它绚烂的花朵,偶尔花瓣零落,混入泥泞。
1945年,又过了六年。
现在是1951年。
它依旧只是一棵树。一株生长得过分茂盛,没有诞生出任何灵智的,普通的桃花树。
山野精怪想要修成妖已是千难万难,更何况是草木之属。如今距离她们的时代也不过四十几年。
陈雯雅想到什么般,站起身,弯腰捡起一根木棍,在手中掂了掂。
当元家朗终于挖出一个足以容纳所有尸体的深坑,转过身时。正看到陈雯雅拿着木棍做出一个收笔的动作。
对,就是一个收笔的动作。
而她的纸,就是地上的泥土。
地面上画着元家朗看不懂的图案,但却让他心中的警报陡然响起。
“我不想改变了。”
陈雯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她依旧低着头,盯着法阵的纹路,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同元家朗说,或者对这片天地宣告。
“幻境里的东西,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虚妄的轮回。我们找到这一轮的破解又能如何?楚灵漪已经死了,死在很多年。她不会再得到好结局了。”
她抬眼的目光坚定,已经下了决心。
元家朗的眉头却深深皱起。
他虽不信玄学,却并非无知。玄门术法,凡有奇效,必承其重,这个道理他懂。
他上前一步,想要开口阻止。但陈雯雅的动作比他更快。
她握着木棍的手腕一沉,尖端戳进泥里,接着划破掌心。
鲜血,混着雨水,滴落泥土。顺着纹路串联游走。
整个法阵,陡然激活!
“三清定玄,破!”陈雯雅清斥一声。
霎时间,以陈雯雅和她脚下的法阵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波动猛地扩散开来。
元家朗惊愕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全部静止了。
雨滴悬停在半空,连成一片晶莹剔透的珠帘,隔绝在两人之间,让他无法跨越。
元家朗只能眼睁睁看着陈雯雅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惨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好像她脚下法阵正在抽取她的力量。
可周围除了这诡异的时空静止,再无变化。
陈雯雅眉头紧锁,深吸一口气,不顾元家朗惊骇的眼神,再度掐了一个法决。
法阵纹路再度亮了一个等级。
紧接着,周围静止的画面,如同被按下了百倍速的快进键,开始疯狂地闪烁、流转!
幻境的时间被强行搅动、跨越。不知道快进了多久,新的场景,铺陈开来。
——一场寿宴。
“欢迎诸位高朋,拨冗莅临,为我父亲六十寿诞,增光添彩。”
主位上,蒋文远已显老态,精神却还不错,满面红光地接受着众人的恭维。而代替他主持大局,是一个身着昂贵西装,面带得体微笑的中年男子。眉宇间,依稀能看出几分楚灵漪的影子。
是蒋方来。楚灵漪与蒋文远唯一的儿子。
元家朗迅速扫视全场。宾客如云,却不见楚灵漪的身影。同样,也不见陈雯雅的踪迹。
酒过三巡,蒋方来再次举杯起身,走到厅堂中央,清了清嗓子。
“今日,承蒙各位赏光,为我父贺寿,方来感激不尽。” 他声音洪亮,面带诚挚,“借此良辰,方来另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也想请诸位行业长辈,做个见证。”
他顿了顿,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沉痛与无奈。
“自我掌家以来,坊间关于家母的流言蜚语,不绝于耳。其中,尤以所谓‘以死胎养颜,残害妾室子嗣’一说,最为恶毒,也最为困扰我蒋家声誉。”
此言一出,席间微微骚动,众人神色各异。
蒋方来环视四周,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随即,他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大义凛然”的痛心。
“今日,我方来在此,当着诸位的面,郑重澄清——”
他故意停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确、有、其、事!”
一言既出,满座哗然。
蒋方来脸上适时地浮现出“痛心疾首”与“羞惭难当”交织的复杂表情,甚至说话的腔调都带上了哽咽。
“家母善妒成性,心肠...唉!此乃我方来平生最大之痛,身为人子,不能规劝母亲向善,实乃不孝!”
他眼圈发红,“然而,母亲她终究生我养我,怜我爱我,我方来实不能割舍这份母子亲情啊!”
这番“情真意切”的表白,配上他恰到好处的表情与动作,竟让席
间不少人的神色从震惊鄙夷,渐渐转为同情、感慨,甚至...钦佩?
元家朗却冷眼旁观,因为这种表情,他在很多人的脸上看到过。
比如郑越城,比如吴堪...
“所以!” 蒋方来猛地抬起手,指向庭院西北方向,“我为了让我母亲能有一个清净之地,潜心悔过,祈求宽恕,我已命人,在府中修筑了一座飞阁。”
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边原本空旷的院角,多了一座阁楼。
“自今日起,若我母亲自此能安分守己,于飞阁之中吃斋念佛,诚心忏悔往日罪孽,我方来恳请诸位,看在我这一片爱母之心的份上,高抬贵手,我母亲过往种种,皆由我方来一力承担!”
席间静默一瞬,随即,低低的议论声响起,不少人看向蒋方来的目光,已带上了明显的赞许。
“请诸位移步,随我一同为我母亲,也为蒋家日后门风,共同做个见证!”
宾客们纷纷起身,跟着蒋方来前往阁楼所在的院落,那株桃花树,也被移栽至此。
元家朗虽然没有玄师的能力,但肉眼看过去,依旧是一株普普通通的桃花。除了长得格外茂盛之外。
众人来到阁楼前站定。蒋方来转身,对身旁的仆从吩咐道:“去,请母亲过来。”
片刻,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楚灵漪缓缓走入庭院中。
片刻后,楚灵漪被搀扶出来,她的脸色诡异的红润,身体纤弱脚步虚浮,这根本不是保持容颜有方,而是吸食鸦片过量。
而搀扶她的其中一个丫鬟...
“陈雯雅!”元家朗心中一急,下意识就想挤过去。
而蒋方来已经满脸“孝子”的模样,快步迎了上去,从丫鬟手中“体贴”地接过了楚灵漪。
元家朗趁此机会,不动声色地挤到了离他们更近的位置。
刚一站定,他就听见蒋方来微微侧头,压得极低的声音,在楚灵漪耳边,用一种温柔的语调,低声警告道:“母亲可是做了半辈子守规矩的好妻子,好母亲。如今,雪玲珑的方子早已不是秘密,销路大不如前,蒋家的生意也一日不如一日,母亲,你总不忍心,眼睁睁看着蒋家的基业,在儿子手里败落下去吧?”
这是什么混账话?元家朗听得不由皱眉。
蒋方来的低语还在继续,“那就请母亲,再最后守一次规矩,为了儿子,也为了蒋家,最后再做一次好母亲吧。”
楚灵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极其缓慢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空洞地扫过眼前一张张或好奇、或鄙夷、或同情的宾客面孔。
最终,她的目光没有任何停留,又重新缓缓垂下,恢复成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蒋方来对她的“驯服”似乎很满意,他抬起头,面对众宾客,脸上的悲悯与坚定更加明显。
“诸位都看到了!我母亲自知罪孽深重,心中悔恨不已!从今日起,她便自我囚禁于此,吃斋念佛,诚心忏悔,再不踏出半步!”
宾客中,不知是谁先带头,响起了一阵掌声。随即,掌声渐渐变得热烈。经此一事,蒋方来在香江商场的名望与人脉,踩着她母亲的自由和尊严,终于彻底奠定。
楚灵漪孱弱的身躯在掌声中晃了晃,似乎下一刻就要倒下。但蒋方来紧紧攥着她的手臂,硬是逼她抗住了这一切。
她再度抬眼,只是看了看天空。这或许,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再看这人间了。
半生求不得,半生困于此。
就在蒋方来志得意满,准备搀扶着母亲,走进阁楼时——
侧后方的陈雯雅,终于动了。
她被宽大衣袖遮掩的手,快速地掐了一个繁复的诀。与此同时,她的嘴唇微微开合,无声地念诵着什么。
元家朗一直紧盯着她,见状心中警铃大作。他看到陈雯雅本就苍白的脸色,在掐诀念咒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惨白。
“陈雯雅!”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从人群中挤出,一把攥住了陈雯雅正在掐诀的手腕。
“你别...” 元家朗急声低喝,想要阻止她。
陈雯雅缓缓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总是清澈灵动,或带着狡黠、或带着悲悯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那冷漠并非针对元家朗,而是针对这世间一切不公的规则、吃人的秩序。
这眼神,元家朗在白虎案中曾见过,那时,他靠着黄德发的消息暂时阻止了她。
但这一次,元家朗清晰地感觉到,他阻止不了。
“元sir。” 陈雯雅开口打断了他,“我本就离经叛道。”
话音未落,她猛地挣脱了元家朗的手,走入人群。
随着她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最后一个法决完成——
眼前所有的人物,都如同《呐喊》的画作,开始扭曲、变形。
他们不再是完整的人,而是化作了一团团浓淡不一的黑色雾气。
雾气中还有几个白光,绕在桃花树旁和陈雯雅的身边。
她偏头看着白光的方向。
“若是世间的错误将你们规训,那就——”
“斩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