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离魂症

  第68章 离魂症
  郑昌隆走在前面, 替陈雯雅打开后座车门。
  昏黄的车内灯亮起,映出内部的景象。
  一个形容狼狈的年轻男人被束带捆缚着,横躺在后座上。他双目空洞地睁着, 目光在车厢狭小的空间内漫无目的地游移, 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追踪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开车门的动静惊动了他。男人猛地转脸,看到陈雯雅的陌生面容后, 眼中骤然迸发出野兽般的凶光,被布条勒住的嘴发出“呜呜”恐吓的低吼, 奋力挣扎着想要扑咬她, 却因束缚无法起身。几番徒劳扭动后,他像是耗尽了力气, 又瘫软下去, 恢复成最初那种出神又涣散的状态。
  陈雯雅仔细打量这个男人。
  他身上是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 面料考究,应当价值不菲,但此刻已经布满褶皱和污渍。眼底充斥血丝,涎水从被布条勒住的嘴角流出, 走神间喉咙依旧在发出困兽般的呜咽。他此刻的姿态毫无作为人的体面可言, 更像一头受惊后被迫囚禁的猛兽。
  觉察到陈雯雅靠近时, 男人才重新恢复警惕状态,眼神里混着原始的敌意与衡量,似乎在判断这个陌生存在的威胁程度,想试探又本能地退缩。
  但陈雯雅已经一眼看穿他的症结所在——他的魂魄不全了。
  为了保险起见, 她还是俯身靠近,伸手探向男人额头。男人顿时惊惶后缩,却因为被束缚着, 在狭窄车厢里无处可躲。被陈雯雅抓住并起二指,轻轻点在他眉心处。
  指间触及皮肤的刹那,一股冰凉空洞的触感传来,陈雯雅迅速撤回手指,得出结论道:“是离魂症。”
  “离魂症?”郑昌隆推了推眼镜,满脸困惑。
  这就像医生在给你检查后说出一个专业病名,对没有学过医的人而言,就像随机字面组合的词一样毫无意义。
  “人有三魂七魄,方为完整之人。”陈雯雅解释道:“如果在特殊情况下丢失了部分魂魄,比如撞邪,有些体弱的人就会陷入昏迷,也有人会像他这般,神智退化,如同野兽般丧失自控,身体不听使唤。”
  郑昌隆听后,难掩诧异,“魂魄这种东西还能丢?”
  对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魂魄”不过是志怪小说里的虚幻概念,现实生活中甚至都不会有人将其当做谈资。
  当然,如果真的要细究魂魄诞生的原理,怕得从开天辟地、六道轮回一直讲到现今道家玄学,陈雯雅可没有兴趣在此开坛授课,只肯定地点了点头。
  好在郑昌隆并非刨根问底的人,直接跳过理论,追问当前的重中之重道:“那丢掉的魂魄要怎么才能找回来?”
  陈雯雅思忖片刻,“你先详细说说,他丢魂之前都经历了什么。”
  “大山和我是从中学玩到现在的朋友,我们两家也算是世交。昨天接到他家管家的紧急电话,匆忙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这样了。”
  郑昌隆语速略快,显然心里十分焦急,“我本想立即送医,但大山的家庭医生检查后说他的生理指标一切正常,并且建议我们找‘特别’的途径看看,否则就只能去找精神科了。”
  现今精神科的治疗手段算不上先进,而且一旦确诊为严重的精神疾病,为了避免行凶,很有可能将他强制就医,送入精神病院。
  求助玄学就成了最后的途径。
  陈雯雅目光微沉,“你刚才说,他是参加寿宴后变成这样的,是什么寿宴?”
  “蒋家老爷子七十二岁的寿宴,定在了蒋家老宅举办。原本我也收到了请柬,但最近实在抽不开身,就托人送了贺礼。”
  郑昌隆顿了顿,他对陈雯雅意一向不见外,索性压低声音坦白道:“其实蒋家这些年与我们往来不多,顶多算是为了商业持表面情谊。但是大山他爱热闹,就代表家里去了,没想到变成这样。”
  他看向车厢内又陷入混沌状态的男人,不由流露出担忧的情绪。
  蒋家?
  陈雯雅心头骤然一紧,当即开口追问道:“他们家是不是祖上富了十几代的那种?”
  “应该是吧?”郑昌隆回忆了下,“他们家这代的孙子辈有个蛮张扬的,有次喝醉了吹嘘,说祖上是清朝什么大员,显赫得很。””
  老宅是不是在薄扶林沙宣道?”
  郑昌隆急忙翻出那份烫金请柬核对地址,随即点头,略带诧异地反问,“你怎么知道?”
  既然线索对得上,陈雯雅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将自己父母受雇为寿宴举行法事冲喜,但至今未归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郑昌隆吸了口气,手顺着脸抹了一把,“也就是说,叔叔阿姨也可能失踪了?”
  “也?”陈雯雅作为刑警的敏锐,瞬间抓住了这个字。
  “对,因为大山从寿宴回来就变成这样,”郑昌隆指指车里昏沉的男人,语速加快,“我担心是不是宴会上出了什么集体事故,就试着联系了其他几家也去参加了寿宴的熟人。”
  随着说话,他的脸色却愈发难看起来,他一边摇头,镜片后的目光里浮现出不安,“我联系的那几家全都告知没有回来。而且家里人都根本联系不上。其中一家今早派人去蒋府老宅想看看情况,结果发现...”
  他欲言又止,深吸一口气才吐出后半句,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蒋府老宅...不见了。”
  陈雯雅倏然抬眸。
  不见了?
  这是什么意思?
  “整座老宅消失了?”陈雯雅试图理解他的说法。
  “是找不到了。”郑昌隆纠正道:“蒋府的老宅修在山里,今早去找的人顺着山路开了半个多钟头,结果一恍神的功夫,竟又绕回了山脚下。”
  “鬼打墙。”陈雯雅沉声断定。
  “去找的人还说,这鬼打墙进不去也出不来。”郑昌隆点点头,随即又生出新的疑惑:“可如果所有人都出不来,大山又是怎么出来的?”
  陈雯雅再次俯身,仔细检查起大山。
  这次她注意到他敞开的衬衫领口下,露出一截红绳。她伸手勾起,拉出来一枚纯金打造的观音牌。观音眉目低垂,法相庄严,只是额头处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像是被什么钝器捶打过。
  “这...”郑昌隆指着那处凹陷,目光向陈雯雅问询。
  “这是开过光的护身牌,替他挡了一劫,这才侥幸逃出来。”陈雯雅的指尖摩挲过金子捶打雕刻的表面,这东西拿在手里很有分量,多半是实心,却被击打出如此凹陷,看来危险不小。
  “但如今情况来看,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她顿了顿,语气严肃道:“得尽快带他回去,设法让离体的魂魄归位。否则时间一长,即便日后找回,他也会变得痴痴傻傻。”
  郑昌隆顿时紧张起来,询问道:“那现在就去?”
  陈雯雅将观音牌塞回原处,正欲抽回手,动作却蓦地顿住。她的指尖探入他翻折的衬衫领口下,轻轻一拈,抽出一片花瓣。
  “花瓣?”郑昌隆盯着这片柔嫩的粉色花瓣,在昏暗车厢里仍旧透着反常的鲜艳。
  虽然已经离开花枝,它却毫无萎蔫的姿态,依然饱满娇嫩,仿佛刚从枝头上摘下来。
  陈雯雅将花瓣置于鼻尖,轻嗅片刻,“桃花。”
  “这个季节哪来的桃花?”郑昌隆神色警惕地盯着这片桃花瓣。
  大山同样被桃花的气息刺激,原本的涣散不见,剧烈挣扎起来,竟然硬生生挣断了部分束带,猛地从后座弹起,直扑向车外的陈雯雅和郑昌隆。
  “小心!”郑昌隆惊呼。
  引擎呼啸着划破夜幕,一辆摩托车急刹在几步之外。在陈雯雅反应之前,将她向后拽开,险险避过扑来的身影。郑昌隆就没那么幸运,直接被大山狠狠扑倒在地。
  元家朗扶稳陈雯雅,目光迅速扫过现场,确认她无事后,才闪身冲过去。
  “别被他咬到!”陈雯雅急忙提醒道。
  郑昌隆被死死压住,眼看大山咧开的嘴已逼近他颈侧。
  元家朗一脚蹬在对方额头,力道干脆狠准。见大山吃痛后仰,他又顺势旋身,一记扫腿将他踹翻在地,膝盖抵住大山后背,将他反剪扣上手铐。大山仍不罢休,扭头欲咬,元家朗眼疾手快,拾起地上断裂的束带勒在他的齿间。
  另一边,陈雯雅飞速绘制出一道黄符,箭步上前,“啪”地拍在他额前。
  挣扎骤然停止。大山双眼翻白,软倒下去。
  为防万一,元家朗又捡了几截较长的束带将他四肢捆牢,这才将人重新塞回后座。郑昌隆惊魂未定地爬起,下意识想上前查看。
  “别碰。”陈雯雅拦住他,“这道符只能让他暂时安静。看来不止是离魂症这么简单,蒋宅里,恐怕还有更棘手的东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元家朗转向两人时,气息已经恢复如常。
  两个人又把已知的消息跟他互通了一下。
  “所以,以目前的情况看,普通人力已经无法解决,是吗?”元家朗握着方向盘,在听完所有叙述后,确认道。
  车子已经驶离庙街的窄巷,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刚才,他们先将陈雯晴安顿在了法器斋。
  “我怀疑,有妖作祟。”陈雯雅坐在副驾驶,举起那片依旧娇嫩的桃花瓣,面前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
  “妖?”元家朗单眉微挑。
  对不久前还难以完全接受“怨灵”概念的他而言,这无疑又是一个需要消化的新名词。
  “怨灵是人死后的执念所化。”陈雯雅耐心解释,“妖则是动植物,甚至器物,在特殊机缘下修炼而成。不过如今灵气稀薄,真正的妖已非常罕见。而且它们修炼艰难,通常避世不出,极少主动在人类面前显露行迹。”
  “也就是说,妖也能像怨灵那样,展开某种领域,影响人的磁场,甚至是困住他们?”元家朗不愧为重案组组长,即便面对全然陌生的概念,也能迅速抓取核心,用自己理解的方式串联。
  “呃...阿雅。”后排的郑昌隆有些迟疑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陈雯雅回头看去,只见被符咒镇住的大山,在桃花瓣气息的持续牵引下,竟然又出现了些许躁动。他虽然双眼紧闭,身体却无意识地朝着郑昌隆的方向倾斜,被布条勒住的嘴角流涎。
  郑昌隆只能皱着眉,一次次将他轻轻推开。
  这场面,诡异中透着一丝荒诞的滑稽,又因二人亲近的关系,掺进点无奈的温情。
  陈雯雅将桃花瓣仔细收好。气息虽被隔绝,大山却仍随着车辆的行驶左右摇晃。郑昌隆不得不伸出一只手稳稳撑住他,姿态略显狼狈。
  “要不,试试让他头靠着车窗?”陈雯雅见他窘迫,出主意道。
  郑昌隆依言,刚小心翼翼地将大山的脑袋挪向窗边,元家朗恰好一个利落的右转弯。惯性作用下,大山整个人又朝郑昌隆甩了过来。好在郑昌隆及时伸手抵住,才避免了“亲密接触”。
  “喂,你到底会不会开车?”郑昌隆咬着后槽牙,额角有青筋跳起。
  每每面对元家朗,他那套商场精英的从容风度总容易破功。这个人好像跟他命里相克,总知道怎么精准的激怒他,以至于让他在陈雯雅面前,都再难维持风度。
  元家朗用一个流畅的左转弯,给了他回应。
  这一次,郑昌隆没能稳住,结结实实地被甩得撞在大山身上。他狼狈地坐直身体,正欲发作。
  “符纸。”陈雯雅指了指大山的额头提醒。
  郑昌隆看去,刚才一番折腾,贴在对方额前的黄符翘起了一角。他刚伸手想去抚平,车子又是一个急刹。
  他与大山两人齐刷刷向前排椅背撞去。
  陈雯雅本能地想帮忙,却已经来不及,只能略带同情地看着郑昌隆捂着微红的额头,扶正了撞得有些歪斜的眼镜。
  倒是大山,阴差阳错之下,额头上摇摇欲坠的符纸,被这一撞,反而又贴了回去。
  元家朗瞥了一眼红灯倒计时,转回目光,语气听不出多少诚意,“开摩托习惯了,郑先生没事吧?”
  郑昌隆怒视着他,正组织语言反击,却见元家朗朝大山一瞥,淡淡道:“不是赶着救人?自然要快些。”
  陈雯雅也适时从专业角度补充,“子时之后,阴气渐盛,对妖
  邪之物多有助益。最好赶在之前到达。”
  郑昌隆心知元家朗是故意针对,但看如今情况,只得将这口气暂时咽下,不再看元家朗,转而温声对陈雯雅道:“都听你的,阿雅。”
  元家朗从后视镜扫过,见两人的对视,嘴角向下不悦一撇,伸出右手,手掌轻轻覆上陈雯雅的发顶,稍一用力,将她的脸扳向正前方。
  “看前面呐,madam。”他提醒道。
  话音未落,绿灯亮起。他几乎同时松开离合,轻点油门,轿车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旋即冲出。强烈的推背感将车上所有人都牢牢按在座椅里。
  陈雯雅感受着这近乎飙车的第一视角,忍不住侧头道:“现在离子时还有好几个钟头,倒也不用这么急。”
  “急。”元家朗一反常态地没有采纳她的建议,简短回道。
  “嗯?”陈雯雅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疑惑道:“怎么了?”
  引擎声轰鸣,元家朗声音又压得低,恰好控制在两人能听清的范围内,“不是打电话叫我了吗?怎么还联系他?”
  陈雯雅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郑昌隆,有些莫名,“什么叫我还联系他?是他刚好开车到我家楼下找我,碰到了。”
  说完这句,她明显感觉到元家朗周身那股微妙的低气压缓和了些许,紧握方向盘的指节似乎也放松了一些。
  其实,她并非全然不懂元家朗那些未宣之于口的心思。但他从未挑明,她也只能继续装糊涂,故意揶揄道:“元大神探这么有信心能处理这种‘特殊状况’,还不许别人多找个‘外援’?”
  元家朗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接这话茬。
  他心中确实有些顾虑,尤其“猎豹队”的事悬而未决,如果他真的离开...
  想说的话在唇边打了个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含糊地应了声,“也不是。”
  这个话题,被囫囵地揭了过去。随着车流渐渐减少,最后只剩他们一辆,周围城市的街景,也变作了林间公路。
  元家朗打开远光灯,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按照地图导航,原本二十分钟左右的车程,就能抵达蒋宅所在区域。然而在他毫不减速的疾驰下,半小时过去了,前方的道路却仿佛没有尽头。
  就在车子驶过某个看似寻常的弯道时,车内三人同时感到视野一阵轻微的扭曲与恍惚,仿佛穿过了一层水膜。
  再定睛时,眼前景色未变,依旧是那条林间公路。
  “停车。”陈雯雅心头一凛,出声提醒。
  元家朗依言将车靠边停下,熄火,但未关远光灯。三人推门下车,山风夹着夜间湿冷的草木气扑面而来。
  “这是我们刚进山的那段路。”元家朗眉头紧锁,语气笃定地指向不远处的路牌。
  “真的绕回来了?”郑昌隆亲自见证了“鬼打墙”的存在,纵然早有心理准备,一股凉意还是从心里窜了出来。
  陈雯雅没有立刻回答。她取出硬币摇动,同时绕着停车的位置缓缓踱步掐算。
  片刻后,她折返车旁,取出符纸和朱砂,借着后车厢,俯身准备绘制。
  “那边的...是不是警灯?”郑昌隆望向山路下方更远处的密林,隐约可见红蓝光芒交替闪烁,穿透夜幕。
  元家朗辨认方位后道:“应该是其他失踪者家属报警了。多半是西区警署。”
  陈雯雅笔下不停,头也不抬地解释,“整个区域的磁场都扭曲了。不破开这层障眼法,寻常人再怎么找,也进不去蒋宅。”
  她笔锋一顿,沉吟着,“但是我感觉,这妖的恶意似乎并不强烈,或许只是想困住寿宴上的某些特定之人。但领域一旦展开,不分对象,所以将所有踏入者都卷了进来。”
  她刚好提笔收势,符纸泛着暗红的光泽。
  “你们要上山啊?”一个沙哑粗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他们侧后方传来。
  三人骤然一惊,猛地转身。只见一个樵夫打扮的老人,不知何时悄然无声地站在他们几步开外。他身边放着一大捆干柴,腰侧别着把磨得发亮的旧镰刀,粗布衣裳打着补丁,装束虽写实,但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陈雯雅压下心头悸动,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一边试探着接话,“是啊,阿公,我们想去蒋宅。”
  “蒋宅?!”那樵夫脸色骤变,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怕的字眼,连连摆手,“去不得!那地方万万去不得!”
  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警惕而困惑的眼神。陈雯雅上前半步,继续道:“阿公,为何去不得?能否与我们细说?”
  “那宅子会吃人的!”樵夫压低了声音,仓皇地左右张望,“尤其是像你这样年轻又生得靓的后生女,更是去不得啊!”
  “阿公,到底是怎么回事?”陈雯雅追问。
  樵夫却不敢再多言,只从怀里掏出一份揉得皱巴巴的报纸,不由分说地塞进陈雯雅手里。
  “劝也劝过了,莫要再往前,莫要再往前...”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背起那捆柴,转身就要往路旁的密林里钻。
  “哎,阿公!说清楚再走嘛。”郑昌隆急忙伸手想拦,却抓了个空。
  三人呆愣在原地,除了蜿蜒的山路,哪里还有别人?
  陈雯雅拿着那张旧报纸和画好的黄符走到车头。她将两道黄符一左一右贴在引擎盖上,接着,她借着远光灯,展开了手中那份报纸。
  三人目光落在版面上的瞬间,又是一怔。
  这绝非当下的报纸,只见老式繁体的竖排印刷,版面设计老旧,印刷模糊,分明是几十年前的旧物。
  再细看内容,郑昌隆倒吸一口凉气,喉咙发紧,“这?!”
  一贯沉稳的元家朗,面色也骤然凝重。
  “一九五三年。”陈雯雅一字一顿地读出大标题,“蒋太太以胎儿养颜,‘雪玲珑’秘方究竟来自何方?”
  报道详述了蒋家赖以发家的王牌产品“雪玲珑”雪花膏。在当年这款产品被奉为护肤圣品,而年近五旬的蒋太太依旧容颜不衰,就是最活生生的广告。
  然而有人发现,多年来蒋宅频繁以“招工”名义引入年轻少女,而后这些女子就如人间蒸发,再无音讯。坊间传闻,这些女子被强迫受孕,临产前夕遭残忍杀害,取出的胎儿便被制成“雪玲珑”的核心原料。
  “这‘雪玲珑’...”郑昌隆表情异样,“蒋家至今仍在生产销售。他们家就是靠化妆品起家,虽然这些年被国外品牌冲击得厉害,但我听说,有个留学回来的孙辈打算重新包装推出复古系列,打的就是‘蒋太太秘方’的噱头,宣传阵仗很大。”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神复杂,“这次蒋老爷子大办寿宴,广邀宾客,多半也是为了给新品造势。去的人都是想分一杯羹。所以才会特意把场地定在老宅,搞什么‘复古情怀’。”
  “该不会。”郑昌隆盯着报纸上模糊印刷,“是多年前的冤魂索命吧?”
  “郑先生如果害怕,现在走还来得及。”元家朗语气平静。
  “我只是推测,什么时候说过怕了?”郑昌隆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倒是元sir,这件事似乎与你无关。”
  “行了。”陈雯雅从报纸上抬起眼,被两人之间无声的交锋搅得心烦,出声打断,“上去看看,一切自然清楚。”
  三人重新上车。元家朗驾车再度驶入山路,再未出现诡异的循环。约二十分钟后,车子缓缓停在一座占地颇广的宅院前。
  整座蒋宅沉寂在无边的黑暗里,不见半点灯火。借着月光,只能勉强辨出建筑的轮廓。
  风格极为古早,青砖灰瓦,飞檐斗拱,两扇厚重的朱漆木门紧闭,门环是锈迹斑驳的铜制狮首。
  元家朗和郑昌隆扶出昏迷的大山。陈雯雅手握罗盘,率先上前,伸手推向木门。
  “吱——嘎——”
  枯朽沉重的摩擦声率先打破寂静,大门竟未上锁,应手而开。
  陈雯雅在前,元家朗和郑昌隆
  架着大山在后,四人踏入门内。
  蒋宅是典型的旧式深宅大院格局,分外院、内院。外院庭院里,一条长桌杯盘狼藉,残羹冷炙尚未收拾,像是举行了一半戛然而止的宴会,但目光所及,空无一人。
  陈雯雅时刻注意手中罗盘。带着两人走上回廊,穿过月洞门,进入内院,可依旧是空空如也。
  她停下脚步,凝神掐算,随即取出一张符纸压在罗盘背面。只见指针疯狂旋转数圈后,猛地一顿,指向西北方向。
  陈雯雅抬头望去。那里有一座高出其他屋舍的阁楼,飞檐四角各悬一枚铜铃,铃下着挂符纸。
  她快步走过去,来到一扇半圆形的月洞门前,手中罗盘像是被扰乱一般左右乱转,任凭她用符咒也难以稳固。
  她回头,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极低,“应该就在里面。小心。”
  见两人点头,陈雯雅才深吸一口气,回身推开那扇门。
  门依旧未锁。
  “吱呀——”
  门扉敞开的刹那,黑暗、冷风尽皆褪去。
  暖融的光线涌入视野,随之馥郁的桃花香气扑面而来。
  陈雯雅被光亮所刺,下意识闭上眼睛,就听见耳边有声音响起。
  “小妹,你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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