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寂静中,那两双绿眼睛逐渐靠近,并发出嘶哑的声音:“喵。”
“……”手电筒往远处抬了抬,蹲在过廊转角处的两尊“大佛”露出真身,关懦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一阵好气又好笑。
“过来。”她弯下腰,朝两只猫祖宗晃晃手。
很快,玉米玉兔一前一后哒哒地跑过来。
大半夜停电,别说是人,猫也热得受不了,呼吸声一个比一个重,关懦摸了摸两只猫的脑袋,精神头都还算不错,暂时没有中暑的迹象,放下心。
她又看了眼时间,“快两点半了,你们的妈妈怎么还没回来,这么敬业……”
漆黑的过廊尽头冷不丁冒出一道声音:“谁说我没回来?”
关懦这回是真真切切地被吓得魂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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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半,夜色浓郁,万籁俱寂。
桑兰司将蜡烛放了客厅、阳台各一盏,之后又去倒了两杯水,递给关懦一杯。
“谢谢。”
窗户是开着的,细弱的风流从灌进来,烛光轻轻摇晃,关懦回头看了眼,确认蜡烛应该不会被风吹灭,仰起头问:“你不去休息吗?”
桑兰司拉开椅子,“等来电。”
……对,太热了。
关懦迟钝地点头“噢”了声。
两张椅子在阳台上并坐,中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桑兰司端着水杯坐下,发现关懦看着窗外一声不吭的像是在发呆,叠起长腿问:“吓傻了?”
胆子好小。
“没,我是在想,要多久才能来电。”
桑兰司加班到这个点才回来,应该很累了,得早点休息。
“业主群里说有个黄毛喝多骑摩托把电线杆给撞了,物业已经打电话找人过去抢修了,应该用不到半小时就能修好。”
“酒驾?”关懦一惊,立刻问,“人怎么样了?”
桑兰司看了她一眼,“被救护车拉走了,据说流了不少血,上担架的时候人已经没意识了。”
能把供电箱撞坏,事故现场的惨烈程度可想而知。
大概是车祸的阴影还停留在身体里,关懦只是随便在脑海里模拟了一下那场面,心头就莫名有些不舒服。
四肢一阵发紧,她稍稍调整了下坐姿,把后背贴靠到椅背上,身体的重量往后沉了沉,这才觉得自己的心脏落到实处,安全感倍增。
桑兰司注意到她的动作,视线停了两秒,自然地换了话题:“你怕黑?”
关懦敛住思绪,摇摇头:“还好,不算怕。”
“那刚才为什么吓得一屁股坐地上?”
关懦:“……”
大半夜的在黑暗里突然听见角落冒出来说话声,换作任何人都会被吓一跳吧?
还有,她只是身体不小心歪了一下,明明立刻就用手撑住了,哪有一屁股倒在地上?
桑兰司净说些让人不爱听的。
关懦在心里蛐蛐了两句,道:“我没想到家里有人,我以为你还没回来呢……”
口吻里有点埋怨的意思。本来就是,深更半夜连受两次惊吓,她才是受害者。
桑兰司握着水杯的手一顿,过了片刻,开口道:“公司最近在争取新的项目,策展部的工作量比较大,上下都要分担一些,”风吹进来,她的语气若有若无的,“这两天要赶设计稿,公司的电脑系统比家里的好用,效率更高。”
关懦先没听明白,以为桑兰司只是在跟她科普工作内容,一边想这和自己说的有什么关系?一边同时配合着颔首,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等一阵风从窗外飘过,她像是忽然被打通了经脉,脑子里一个清灵,发觉桑兰司是在向她解释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不是一句简单的“加班”,也不是一句潦草的“有事”,而是把自己当作朋友和家人一样,细心、详细地解释她晚归的原因……
烛光轻盈摇摆,风动,心也动。
猝不及防的,关懦把头低了下去。
脚边的地板上,玉米和玉兔瘫躺着,因为被热得烦躁,脾气都不太好,你一下我一下地互相晃尾巴。
关懦用力地压紧唇角,忽然很庆幸自己是人类,没有尾巴。
否则当下恐怕已经甩成螺旋桨了。
第39章 夜谈
做梦梦到当年表白被拒绝的场景,刚醒过来那会儿关懦心里还挺难受的,现在好了,桑兰司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积压在她胸膛里的忧郁一下子扫空。
好没出息的。
夏夜寂静,烛光静谧地点亮阳台角落。
此刻是凌晨两点半,可手机里的天气记录软件仍然显示气温在三十度以上。
穿着长袖长裤,关懦被热得一口又一口地喝水,衣料被汗水濡湿后湿答答地黏在她身上,肩腰的轮廓显露出来,瘦瘦薄薄的,抱住用力就会折断的样子。
一阵夜风吹进来,凉意拂面,关懦轻吸了一口气,下意识仰起脖子,让风从黏在锁骨上的衣领口钻进去。
桑兰司掐住玻璃杯的杯沿,移开了视线。
两只猫贴躺在地板上,互相仍在用尾巴尖儿打架,等风吹走,关懦听见桑兰司用和平日里听起来不太一样的语气问:“你很介意身上的疤痕?”
她微微一怔。
大概是因为黑夜与烛火太过氤氲,融化了人的棱角与心防,在片刻的愣神过后,关懦没有像以前那样否认或者转移话题,而是低下头,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肩。
隔着布料也能通过触摸感受到疤痕增生的形状,这是事故在关懦身上留下的最清晰的痕迹:她的头颅曾经被打开过,身体里被钉入过钢板,是经历一次又一次的重大手术、一次又一次地与死神擦肩而过,才侥幸捡回条性命。
因为失忆,关懦对于车祸始终缺乏实感,只有当看见身上这些疤痕,她才能意识到生命的不易和珍贵,以及,平安健康才是首位,要时刻珍惜现在的自己。
然而一码归一码,虽然她的心态很阳光积极,但健健康康的一枚大活人顶着这么多蜈蚣一样的伤疤在身上总归不大好看。那些纹身失败的潮人们平时穿衣服也会想要遮一遮,关懦的心理活动就和她们大致类似,介意,但又不是特别介意。
“有一点点,”关懦摩挲着肩头,说,“疤痕太多了,不太好看。”
挽起衣袖裤脚就能看见,还是有些让人烦恼的。
“也不难看。”桑兰司却说。
如果不是了解桑兰司这人不稀罕在小事上拐弯抹角,关懦一定会觉得她在哄骗自己。
关于疤痕的事桑兰司前前后后提了好几次,是好是赖、是关心还是苛责,关懦三观正常,能分得清,“那,我改天去买两件短袖,”她不好意思地摸摸耳后根,“上回榨石榴汁不小心弄倒,把唯一的那件短袖给染花,洗不回来了……”
石榴汁?
桑兰司侧目,往她身上扫了两眼:“什么时候的事?”
关懦耳根隐约发热。
还能是什么时候?就是之前厨房做饭那次,问她为什么不穿短袖,她说衣服弄脏了没得换,明明没一句假,全都是实话,结果桑兰司莫名其妙提了些什么早就把她看光光了……
越想越脸红,越脸红身上的汗就越多,关懦回答:“就在前段时间。”
说了好像没说,桑兰司立刻问,“衣服呢?”说完眼睛斜睨着,满脸的不信任,估计是觉得她又在为遮遮掩掩找借口。
感觉自己在对方眼里的形象很可能已经成了个撒谎成性的骗子,关懦十分无奈:“穿不了,我就送去了楼下的衣物回收箱……”
噢,证据已经处理掉了。
更像是借口了。
桑兰司靠着椅背,手捏杯子,要笑不笑。
关懦转过身,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说:“没有骗你,是真的。”
烛光映在她脸上,晃动着,摇曳着,营造出文艺电影般细腻的、情绪化的氛围感。捏在杯沿边的小指极轻微地动了下,桑兰司偏过头,看着她,一时半刻没有接话。
“而且,我也不怎么撒谎的……”
说到这儿,关懦明显心虚,理由很简单,她至今还“失忆”着呢。
“是吗。”
桑兰司总算给了点儿零星的反应,但似乎情绪平淡,不是很在乎的样子。
当然,也可能是觉得关懦脑瓜子太简单,撒谎一眼就能看穿,就算让她编也编不出花来。
关懦的思绪却跑远了。
桑兰司的习以为常在某种意义上算是对她品行的“认可”,让她不禁联想到要是自己哪天漏了馅儿,失忆的谎言被揭穿,该会有多社死。
到了那时候,桑兰司也应该会很讨厌她吧?
心口忽然一刺,关懦眉心不受控制地抽了下,快速地垂下额头。
或许是因为深夜的渲染,唤醒了人类许多冲动,在这微妙的一刹那,关懦忽然很想告诉桑兰司实话,告诉她自己没有失忆,没有忘记过去,一切都是误会和巧合,出自意外和自我保护,自己没有恶意,也不是故意要骗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