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那眼神空茫茫,没有焦点,没有神采,魂魄好似飘到别处,只剩一副疲惫的躯壳。
  又闹哪一出?
  蓝烟走到她床头,一手虚搭在小腹,“床单新洗的,衫都不换就摊落床,快去冲凉。”
  不管蓝烟讲什么,单七七都毫无反应,紧紧闭眼,彻底沉默。
  蓝烟看她一阵,气泄了,眼底闪过担忧。
  伸出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一瞬,缓缓落下,拂过单七七脸侧,冰凉触感让她指尖抖了下,轻声询问:“出什么事了?”
  单七七毫无反应,一动不动躺在那。
  “同人吵架了,还是被谁欺负了?”蓝烟急了,“扮死给谁看呢,讲话,收收埋埋,想急死我?”
  或责怪,或担忧,单七七全部有听见,她不得不装死,什么庄既红什么不存在的男友,她一句都不想解释,一句都不想质问,她现在只想做一件事——用力吻蓝烟的唇。
  吻上去的后果,冰冷刺骨,她怕是承担不起。
  想要吻她的欲望有多强烈,僵直不动的意志就有多坚定,她用力把脸埋进枕头,控制每一次呼吸听起来都像是沉睡。
  这是对她,对蓝烟,对她们这个家,最安全的方式。
  因为她很清楚,蓝烟对她,只有亲情,没有爱情。
  她比任何人都要关心蓝烟此刻的心情,但比起让蓝烟面对从小养大的孩子,突然强吻她说爱她,还是面对“为男友失魂落魄”,伤害要小吧。
  身后来自蓝烟那克制的叹气声简直是在剜单七七的心。
  蓝烟想不通,怎么都想不通。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她出门一趟。
  半个钟头后。
  蓝烟回来,推门坐到床沿,手从单七七的头发抚摸到下巴,托着她的脸转过来,“我冲了蜜糖水。”
  单七七眼睫颤了颤。
  蓝烟好为她忧心,“你再装睡,我就把买来的钵仔糕给隔壁女仔吃,红豆馅的,你最中意的。”
  单七七的脸被蓝烟托在掌心,揉来揉去,摇来摇去,哄来哄去。
  蓝烟一脸担忧,把声音放得又柔又轻,“起来,乖女。”
  蓝烟就差把单七七当婴儿抱怀里唱首摇篮曲哄一哄,一句凶话都不讲,以前从没有过的柔情,都给她了。
  不同她计较晚归,不用她计较饮醉,只希望她能别像被鬼神夺舍似的,不理她,不讲话。
  蓝烟哄到没辙了,揉着太阳xue走到窗边,点一支烟。
  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潮气顺着窗格钻进来,带进铁锈的腥气。
  单七七偷偷睁开眼,望向蓝烟的背影。
  肩头微塌一道弧线,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雨幕,那么远,那么空。
  离唇的烟雾与潮气拉扯,整个人像是被绵绵的雨勾走了。
  她就那样站在单七七眼前,站在模糊的雨雾前,站在一个单七七单七七触及不到的,更潮湿更荒凉的地方。
  酸胀感漫上单七七眼眶和鼻腔,像极了这天气,不似暴雨那般酣畅淋漓,闷闷的湿意一点一点,渗进心里。
  蓝烟将烟按灭,极轻一声“呲”。
  和单七七心口疼痛的声音同时发生。
  她多想变成挂在窗格一滴雨,哪怕顷刻坠落,多想变成曾在蓝烟指间燃烧的一支烟,哪怕顷刻消散,至少蓝烟看得见。
  多想明目张胆告诉蓝烟,你亲手养大的孩子,她爱你。
  然而单恋就像一场雨。
  酣畅淋漓的暴雨不会给人缓冲的时间,会让人一瞬间想逃离,以一种自伤的方式,只求一刹那惊天动地的声响。
  单七七想要的,不是一刹那。
  于是她只能托着蓝烟同她一起,用沉默,用距离,用不知能坚持多久的分寸,让雨慢点下,让爱慢点说,在这场潮湿的细雨里,用千万条柔软的雨丝,来滋养禁区里不见天日的爱意。
  -
  第三天,雨势变了。
  傍晚,天色沉黑如铁,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垮屋外横七竖八的天线,煞白闪电横空而过,雷声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暴雨来了。
  单七七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终于随着骤变的天气,崩塌了。
  她冷落蓝烟整整三天,总共没同蓝烟讲几句话,吃饭时也不叽叽喳喳,也不缠着蓝烟了。
  每晚蓝烟前脚走,她后脚跟出去,在夜场饮到烂醉,回家倒头就睡。
  蓝烟总比她早回,看到她这副样子,除了叹气,就是叹气。
  以为这样,她对蓝烟无法自持的欲望就能退回到从前,没有,完全没有。
  单七七持续的自我封闭像窗外的雨,没有尽头,蓝烟在这场漫长的拉锯战里,耐心耗尽。
  “因为我不是你亲阿妈,所以你一句心事都不愿同我讲,是吗?”
  出门前,蓝烟讲出这样一句,质问的语气里带点委屈。
  看她的眼神像是妈妈无力地看着孩子,明明小时候好黏她,怎么长大了,就变了。
  她转身要走。
  “不是!”单七七急了,挽留的话语终于冲破喉咙。
  蓝烟停步。
  单七七要是再装死,蓝烟怕是真要对她失望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揪着被角,眼眶红一圈,摇头说:“不是的,姨姨,在我心里,你就是我亲阿妈,唯一的阿妈,我,我其实……”
  蓝烟走到床边,摸她头发,声音软下来,“无论天塌还是地陷,姨姨替你撑住,讲吧。”
  单七七吞吞吐吐,“我……”
  蓝烟弯腰低头,发稍擦过单七七的鼻尖,眼神闪了闪,“你不开心,难道是因为我吗?”
  单七七听着她沙哑的声音,看着她没法子的表情,自责不已。
  她仰起脸,嘴唇向着那近在迟尺的红唇,向上,再向上,能闻到蓝烟呼吸里淡淡的烟味,心跳声在暴雨的声音里微不足道,让单七七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去堵住蓝烟唇间的无奈。
  她的嘴唇将要碰上时,蓝烟睫毛一颤。
  单七七猛地偏过头,擦过蓝烟唇角,拨开她耳边散落的头发,嘴唇依恋地蹭她耳垂,像是一场止不住的大雨,她的爱那么炽热,那么汹涌。
  “姨姨,如果你真是我妈妈就好了,如果从头开始,你肯应我那声妈妈,我是不是……”
  就不会从心底对你生出非分之想。
  蓝烟那一颤,似是察觉到超越母女之情的界限,她没有深想,几秒后,拉开半寸距离,低头看单七七的眼,“讲下去。”
  单七七咬住下唇,吞下惊世骇俗的音节。
  暴雨践踏过花花草草,正如同单七七长久的沉默,伤害过蓝烟的心。
  她当亲生女疼爱的孩子,为什么看着她的眼睛,却不讲话。
  “算了。”两个字,轻飘飘。
  也许,单七七并不需要,那份无微不至的母爱。
  蓝烟转身出屋,大风见缝插针,冲散单七七鼻腔里属于蓝烟的味道。
  像是就要彻底失去蓝烟了。
  那一刻,她心好乱。
  心底邪性的火烧起来,它在无边雨声里冲破禁区,撕扯理智,好想抓住蓝烟,好想拥有蓝烟,哪怕只有惊天动地的一秒。
  -
  暴雨夜,钻石明珠的霓虹招牌半死不活地亮着,单七七掀开厚帘,沾满泥泞的鞋底踩进去,看一眼抱在一起湿吻的两个人,上了二楼。
  她没有饮酒,站在栏杆前,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蓝烟。
  蓝烟坐在吧台,照旧点一支烟,只是今夜有点不同,一支烟燃尽,她又点了第二支第三支。
  直到烟灰缸里,快被烟蒂塞满。
  庄既红坐过来,皱眉看着她,“阿烟,半盒了,你搞什么?”
  蓝烟又想去拿烟,庄既红按住她的手,猜道:“因为你屋里那个?”
  蓝颜托着下巴,看向灯光昏暗的夜场,仿佛从中看到那张年轻,倔强,又让她读不懂情绪的脸。
  她眼里都是困惑和受伤,“我养她到大,没有想过她对我有半分回报,她日日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就够了,我一直同她讲,不要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可现在,她成日失魂落魄,一句话都不肯同我讲。”
  庄既红没忍住一笑,“男人?”
  “嗯。”
  庄既红对酒保扬扬下巴,要了瓶酒,煽风点火在旁边说:“阿烟,要我说,她始终不是你亲生女,长大了,说到底是想往外头飞了,不行你就由她走吧,同我一起去做那份工,反正刘老板还未请到人,我们两个想过去的话,随时都可以。”
  庄既红给蓝烟倒一杯酒。
  蓝烟端起酒杯,沉默许久,呢喃一声,“也许……是该放手了。”
  庄既红勾起一抹笑。
  暴雨如瀑,醉生梦死的角落,蓝烟一杯接一杯,沉默饮酒
  如果这就是单七七想要的,那蓝烟就满足她。
  可是这样,真是好伤她心啊。
  白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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