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卫明夷“噢”了一声,不过她还没动手呢,世家那边的乌令仪就掏出了火折子。
卫明夷:“……”
神女峰中也禁法,但所谓禁法是斗法之法,她当初仍旧可以纵遁光左右飞驰的,那这边……点火应该不成问题?心想着,卫明夷运转法力,掐了个咒诀,一弹指,四根石柱上方火焰熊熊燃烧。
乌令仪:“?”她错愕地望向卫明夷,不是说此地禁法么?她尝试着运转法力,发现自身法力其实未被限制住。不等她仔细想,祭台上的景象倏地一变。几道模糊的光影浮了出来。不管从祭台上哪个方向看去,那些人影都是背对着她们的,看不清面庞。
巫崇云道:“过去之影。”
卫明夷恍然大悟,在神女峰中,她是被拉拽到了过去之影中,而现在,则是以火焰为引,将过去之影拉拽到现实中来。她瞥了君无垢一眼,在场之人皆有几分好奇,就她一个面色难看无比。“不想看的话,道友不妨前往别处去。”卫明夷笑微微道。
君无垢转眸,神色又变得灿然明媚,她朝着卫明夷邀约道:“那么卫道友,愿意与君某同行么?”
卫明夷拒绝得干脆:“不愿意。”
巫崇云看了看白发蓝衫的君无垢,接着又望了卫明夷一眼,她不动声色地将拂尘往卫明夷的脸上一扫。
嫌她多话。
跟神裔有什么好说的?
卫明夷顿时安静了下来,凝望着前方的过去之影。
“错了,祖师说她们做错了,还是太急了。”
“壁上的‘太一神宫’四个字无法抹去,就算我们散去太一宗又怎么样呢?里头的东西也已经生出了。”
“大荒深处逐渐变得混沌晦暗,我等也难以长久在其中存身了。这一趟大约是最后一次来。”
“哈,欺师灭祖啊。”
“那位跟九州牵连太深,只要有一道呼唤都有可能将祂的意识唤醒,可归来的不是那传道的神君。祖师以太一为宗派之名,想要向那位献上敬意,谁能想到,这一步使得天数大变。”
“巫道友,还能清理干净么?”
“尽量吧,成与不成,我等归去之后,天底下就不会有太一了。”
……
对话没头没尾,可卫明夷已从《东君传道歌》上看到一些东西,知道当初的真相并不像神裔宣扬的那样。“没有太一了”,是说之后四大世家取代太一而崛起么?她们口中的祖师,是十巫么?
一道道身影在结束后陆续化散,只留下最后一人,她仿佛从时光中察觉了什么,倏地回眸看了一眼。那原本模糊的身影变得凝实,连面容都变得清晰了起来,如刀冷峻的神色,如山岳般的坚毅……在她回眸的刹那,附近一片碧绿的叶子落了下来,巫崇云抬起右手一接。
“没有树,哪里来的叶子?”卫明夷嘟囔了一声,又问,“那是谁?”
不等巫崇云回答,乌令仪和君无垢的声音一前一后响了起来。
“初代族主?”
“巫青荇!”
乌令仪是震惊,而君无垢是咬牙切齿的恨,甚至朝着那虚影推出了一掌。可其中横亘着大段的光阴,君无垢猛地一拂袖,看着巫青荇的身影如泡沫般消散。
“是灵山的初代族主,易巫为乌,辟下灵山一脉。”巫崇云握住了那一枚树叶,这并非法器,而是从时光中飘落的道韵,承载着那一位的道。这儿只有她和乌令仪是灵山出身,那位先祖选择了她这位后辈。
火焰无声无息地灭去,神像底下出现了一个残灰冷彻的祭坑,里头有沾着灰烬的破碎陶罐、有已经失去了活性的种子,还有早不复最初样貌的花环。这些是初民给神明的献礼,原本该随着神明时代的逝去而被埋葬。可半存的东西提醒着这一场“伐天”的不彻底,挣脱了枷锁,可留下了无穷的祸患,整个九州的道人根本就没有得到自由。
“忘恩负义,无耻之尤。”君无垢冷冷地开口,毫不掩饰对道人们的敌意。她是从血泊中诞生的,一念贯穿始终,除了自己认可的真相,她并不接受任何可能。
“哦。”卫明夷回答的声音很冷淡,她踹了一脚地上的砂石。几枚石头飙飞起,精准地砸向呆滞的世家三宗道人。知道了旧事后,并非所有人都能将它剥出去,有些大聪明会觉得自身有原罪,一旦这个认知落下,迟早会滑向神裔。卫明夷虽然讨厌这帮人,但并不希望她们变成神裔的狗。
被石头砸中,道人们的脸色不算好。可乌令仪、玉元晦、云无咎她们事先跟卫明夷打过交道,闷不做声,没有计较这件小事。倒是那些没真正见过卫明夷的道人,一脸忿怒相,恨不得捡起石头砸回去。只是弯腰捡砂石的事情在她们看来不够体面,到底没这么做。
“听说卫道友修行了我纯净派的功法?”纯净派道人钟无池道。
卫明夷微笑,悠悠道:“你姓钟?嗯?你跟阴山钟氏有什么关系?不会也是姜果跟钟泊黎生的吧?”
钟无池脸色青寒。
姜果先前被掌教废掉送去了阴山钟氏,后来暗暗修复了关系,但这成了纯净派身上抹不去的耻辱,天元宗的道人时常用这件事羞辱她们。而这事情,说来都是卫无妄的错,是她可恨。她不仅处处羞辱纯净派,还诱惑了她那没长脑子的师妹明焕斗。
一逞口舌之快后的卫明夷心满意足,懒得再理会横眉冷目的钟无池。她转眸看巫崇云,面上笑容如春花一绽,她道:“现在去那座道宫么?还不知神君给我留了什么法器。”既然麒麟太一选择了她,那么这太一神宫的一切,也该由她来继承。
“怎么就是你的了?”钟无池冷笑。
“卫道友还真是自信。”君无垢抿唇一笑,明晃晃地邀约,“道友既然以神君的继承者自居,那更加得来我们这边,不是吗?”
面对巫崇云时,那是盈盈秋水流转生波,等视线落到闲杂人等的身上,那就是大江狂流,有着横荡四方的睥睨。她道:“拒绝假冒伪劣产品。”
“你——”君无垢的脸色也冷了下来,她无所谓卫无妄一次又一次拒绝,但无法容忍这人对神君的不敬。看来她是不会甘心为神君奉献一切的,但在太一神宫中难以下手,只能催世家那边快些行动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行走,不知怎么回事,那乌令仪脱离了世家的队伍,朝着卫明夷她们这处趋近了。卫明夷听她开口喊了声“真人”,心中警铃一起,从巫崇云手中取了拂尘,就往乌令仪身前一拦。她寒声问道:“你做什么?”
师尊跟她熟么?这声真人就喊上了?
“何事?”巫崇云的嗓音冷浸浸的。
乌令仪一僵,面上出现几分紧张之色,她喃了喃唇,想要问为什么,可再对上巫崇云那双寒峻冷凝的眼时,倏地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不仅是她,族中许多姐妹都想知道缘由。她们一直将四绝当作追赶的目标,她虽然练的不是琴法,但最钦佩还是这位。灵山的典籍中仍旧留着这位留下的耀眼战绩,她未来必定迈入洞天,可为什么叛出了灵山呢?
“乌道友,跟叛徒有什么好说的?”钟无池看卫明夷不顺眼,因这处禁法,不怕对方对她作甚么,故而怒意迁到了巫崇云的身上。她一直看着卫明夷和巫崇云的互动,还知道师徒一脉的旧事与禁忌,很容易就朝某个方向滑去了。她故意道,“人家师徒相亲相爱,不知羞耻,愿与世为敌,你们灵山算什么?”
乌令仪面色一变,喝骂道:“住口!”
巫崇云神色如常,根本不将钟无池放在眼中,更不会在意她的话。
但卫明夷就不是一个会吃亏的主,边上还有君无垢这么个大敌又怎么样?辱及她师尊的,不可饶恕。“你们也配与我说人伦?世家掠人子嗣,食人血肉;三宗不知羞耻,断却尘缘抛去故亲……”卫明夷冷冷地开口,说话的时候已快速朝着钟无池冲去,悍然一拳砸在她的脸上。禁法又怎么样?难道不用法力就不能打人了吗?
“说得好啊,卫道友,我们不在意你们师徒间的事。”君无垢又变了脸,挂上了如沐清风的笑。
世家那边也不喜欢纯净派,看乌令仪也露出一副愤怒的神色,更不会帮衬钟无池。季玄贞面色犹疑,片刻后想要帮钟无池一把,不过天元宗的陈玉京不动声色地将她一拦,阻住了她的脚步。
“知道了么?这叫纯净拳法,我替纯净派的开派祖师修理你们这些不肖子弟。”卫明夷狠狠地给了钟无池几拳。纯净派正统在她冲渊宗,她迟早要将废物的纯净派给推平了。
打完钟无池后,卫明夷退到了巫崇云的身侧,她手背朝上,给巫崇云看她微微泛红的骨节。
巫崇云伸手轻轻一抚,问她:“疼么?”
卫明夷眨眼,想可怜巴巴假装疼,可又不想让人看热闹。她垂眼道:“不疼。”
巫崇云叹息一声,道:“不必如此。”日后要面对的人会越来越多,持此言论的何止是一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