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王氏、郑氏的人不是不知道,他们甚至能够感知到苍梧城的灵气在复苏,但在上报天道盟后,对方只回复了一句,说都是寻常现象,是绝地中涌现的残气,不必在意。天道盟都这样说了,王氏、郑氏自然也不会浪费时间对苍梧城下手。至于那些绕过丹鼎阁在外头做交易的,能抓就抓,抓不着的也就算了。
总之,通过那些世家眼中“不太安分”的人,冲渊宗早不似之前那般事事都收到约束了。再者,一些比较重要的草药,她们完全可以自己种。目前,第二峰的田地是够用的。还有些不怎么挑灵气的,移栽到仰春台来,能享受这边的金手指增幅。
这回对付邪祟是小小地迈出山门了,再加上来了个对荒域以及世家了解颇多的浪风雅,众人们都比较兴奋,也没回到屋中,而是围着篝火有说有笑的。
卫明夷回答了浪风雅的话后,没去接后面的话茬。她转眸凝视着坐在身侧的巫崇云。她的身下垫着一个蒲团,蒲团底下还有一片洁净的绸布,黑色的衣摆如绽放的花瓣散开在绸布上,金线勾勒出的莲纹在火光中、月光中流着光。
视线慢慢地往上移,从那挺直的脊背,再一寸寸挪到皎皎的侧脸上。卫明夷心神微动,她朝着巫崇云倾了倾,嗅到了她身上浅浅的药香。在一片像是从远处传来的渺茫说笑声里,卫明夷在巫崇云的耳畔问道:“师尊,我表现怎么样啊?”
这回对付邪祟,巫崇云也过去了。
但她没有越过山门大阵,只是在一边凝神看着,偶尔出声指点与邪祟厮杀的道人。
脸上痒梭梭的,是卫明夷在吹气,让发丝在肌肤上拂动。巫崇云抿了抿唇,她稍微偏了偏,挺直的背脊便软塌了下去。一个“好”字在脱口时候,变成了“还好”。
卫明夷“喔”一声,又坐正了。她一转头,很快便加入浪风雅带来的热闹里。原先是在夸掌教的剑,可不知怎么,变成数九州的剑客了。那些名号卫明夷一个都没听过,只是听到“第一”的时候,下意识支棱起来。
“剑客只论对剑道的领悟,天道盟评定出来的第一剑,是灵山乌家出身的。”啪嗒声响,是浪风雅在拨动手中的佛珠。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对“第一剑”的敬佩。在一阵“哇”中,她道,“灵山乌家有四绝,其中之一便是剑绝乌见欢。”
“灵山四绝?哪四绝?”卫明夷没忍住打岔。话音才落下,她的手背忽地落下了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道。她一转眸,发现巫崇云拿着拂尘,先前一甩,拂尘尾便打到了她的手上。原以为巫崇云有什么要说,哪想到等她看去时,正合着眼,一副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模样,卫明夷便将心落了回去,继续听浪风雅讲述。
浪风雅道:“琴绝、剑绝、画绝、棋绝。”她对灵山四绝其实兴致缺缺,敷衍了卫明夷一句,又道,“天道盟评出来的人,那定然是世家的。不过在我们散人的眼中,剑绝另有其人。”
卫明夷:“……”她既想听灵山四绝,又想听浪风雅口中的剑绝。不待她追问,隐月门的师妹清脆的声音便响起了。“是谁?”
浪风雅微微一笑,崇敬道:“慈剑!”
虽然卫明夷很想装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但冲渊宗……不得不承认,就是在山沟沟里,什么都不知道。她从容,可同道们都露出茫然的神色来。什么灵山四绝,什么慈剑都没听过。“师尊?”卫明夷转向了她见多识广的师尊大人,然而迎面而来的是雪白的拂尘。
不疼,但糊了脸。
“慈剑是她的封号,至于名字出身,谁也不知。”浪风雅停顿片刻,“有传言说她曾拜入玉皇宗,但没几天便弃宗离去。玉皇宗没什么反应,可纯净派的一名元婴道人大骂她是师徒一脉的叛徒,甚至很主动地要为玉皇宗师徒一脉清理门户。没几天,那人的脑袋就被悬挂在纯净派的山门上,自此之后,纯净派噤声不语。”
“可她称号不是慈剑吗?”隐月门的道人听得悚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浪风雅拖长语调,说了声:“自寻死路能怪谁。师徒一脉有人死在她手中,但更多的是世家道人。都不提盛族了,四大顶尖世家险些被她杀得断代。”
卫明夷挑眉:“真的?”
“假的。”浪风雅微笑,“但世家前代天骄中,不少死于她的剑下。世家道人一开始喊她剑魔,但后来,她的存在就成了一种禁忌,谁也不敢随便说她了。”
卫明夷眨了眨眼:“那她人呢?”世家仍旧屹立不倒,可没有半点受挫的样子。
浪风雅神色一敛,声音也跟着严肃起来,她道:“慈剑最后出没的地方是云中境,世家宣称她死于云中境那位洞天之手。可实际上谁也没有见到尸身,或许只是失踪。”
“杀性这样重,还能是慈剑吗?”隐月门的小师妹有些害怕。
“师妹你这话说错了。”卫明夷望向她,笑吟吟道,“那些人求死,慈剑便赐予他们死,岂不是大慈悲?”
“阿弥陀佛。”浪风雅唱了声佛号,她望向卫明夷的眼神充满欣赏,“道友之言,甚为契合我心意。”
“那再来说说灵山四绝吧。”卫明夷道,这灵山乌家的人,未来指不定成为她的对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不等浪风雅回答,卫明夷又被拂尘打了下。
卫明夷:“?”
她再度转头看巫崇云,这会儿不再是闭着眼睛装作拂尘自己动的样态了,而是抿着唇摇摇晃晃地起身。卫明夷被她打晃的动作吓了一跳,什么“灵山四绝”,全部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她火速爬起来,揽着巫崇云的腰,半拥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中。
卫明夷温声问道:“师尊要做什么?”
巫崇云:“别管。”
卫明夷:“……”好端端的,怎么不高兴了。
巫崇云虽然这么说,可卫明夷也不能真的不管。身后浪风雅声音响起,她稍微转了转脑袋,便被怀中的人不轻不重地推了下,耳边还响起一个“走”字。
不听故事就是了。
卫明夷赶忙转回,搂抱着巫崇云,将她放回到轮椅上了。
咔哒声响,不等她推,轮椅便像离线的箭,飞似的离她而去。
卫明夷只来得及说声“再见”,便跑远了。
浪风雅瞪大眼睛。
许久后,才转眸对上隐月门一群的开脉修士的眼睛,说:“灵山乌家的事情我也不大清楚,上回听说,已经是好几年前了。那样在云端的家族,反正也碰不着。”
……
那头轮椅先快后慢,不等回到院子里,卫明夷便已经追上巫崇云,搭在推手上,获得轮椅的掌控权。
卫明夷拂去巫崇云肩上的落花,问道:“师尊累了吗?”
巫崇云垂着眼睫,淡淡道:“累。”
卫明夷一听她的话,暗松了一口气。
只是累了,还好。
“那我们回去休息。”
“怎不继续听?”
两道不同的声音同一时刻响起。
巫崇云难得询问她,而一问,让卫明夷的心又重新提起,脑中蹦跶出一个“糟糕”。
她回忆着先前发生的时候,巫崇云几度拿拂尘扫她,她都只是回眸看上一眼,没有仔细询问,或许那时候她便疲倦了,只是秉持一贯的沉默,不曾开口。
而她,自诩二十四孝但没上心。
“是徒儿不是。”卫明夷马上低头,但在认错后,她又趁机提出了小小的要求,“师尊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巫崇云目光有些涣散,随意地应了声:“嗯。”
说是疲惫,可等回到屋中,也不见她躺下休息。
卫明夷收拾好自己后,巫崇云仍旧坐在案前,她的眉头紧锁着,面颊有些苍白。听到卫明夷脚步声,她也只是淡淡扫一眼,没收起跟前的东西。
卫明夷这回看清楚了,那“休琴令”是一部道经,依照她目前的眼力看不出功法的好赖。但看上头未尽的道文……不似誊写,而是推演!卫明夷不知道推演功法消耗什么,只是巫崇云那惨白如纸的脸色让她心惊肉跳。手掌按在道册上,她沉声问:“师尊怎么不休息?”
巫崇云不回答,而是蹙眉反问:“急着听故事?”
卫明夷:“……不想听了。”她将未尽的道册收起,推着巫崇云离开桌案。到了床榻边,手一抬便替她解下了发冠。白发披垂在肩上,卫明夷用手指做梳子,让那柔顺的白发从指缝间缓缓划过。“师尊不要做太多劳心劳力的事。”她叮嘱一句,顺便替巫崇云按摩肩颈。
巫崇云轻哼了声。卫明夷指尖才触碰到她的时候有些紧绷,可随着那合适的力度带来的熨帖,在四肢百骸间蔓延,她的身体又重新变得柔软松弛。
卫明夷不知道这到底算答应还是不答应,只是暗暗将此事记在心中,日后多看顾些。
一刻钟后,卫明夷躺在巫崇云的身侧。大部分时候,巫崇云都是后背向着她睡的,只是醒来时,都会拱到她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