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她的声音淹没在“大珠小珠落玉盘”呱噪烦人的雨势里。
  她有听到吗?
  苑意带着疑问暗数:一、二、三……
  数到第四秒时,无人应答,没被听见。
  她很轻地叹了口气。
  “嗯。”裴闹应了声。
  在一片嘈杂里稍纵即逝,听起来透着疑问和惊讶。
  尾音短且轻,柔又快,以至于她需要反复回味几次,试图从中解析出疑问的占比是否多于惊讶。
  奈何,屋外的雨声越来越急促,身体里尚未消化的酒精再次侵袭、扰乱心神,她的脑子已经开始停止运转,无法正确地分辨占比。
  分辨不出,意味着做了无效的试探,得不到明确的答案,今晚谁能安眠入睡?
  总归得再做点什么,譬如复问一次,或是直白点,开口留人,还是……
  还是什么?
  想不出来了……
  犹豫、苦恼中,她听见裴闹突然清了清嗓子。
  这是说话前的信号,显而易见,要说的内容还比较重要的那种,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等下文。
  果然,如预料的一样——
  “你想我留下吗?”裴闹问。
  声音提高了几度,语速也缓了下来。
  她暗示得还不够明显吗?
  “嗯——”尾音拉长,两三秒后,苑意咽了咽口水,说:“这个点下大雨,不是很好打车。”当然,也不安全,要留下来过夜吗?
  “是有点。”裴闹附和。
  裴闹这次又应的很轻,听不出一丝情绪变化,辨不了留还是不留,她只能继续将暗示再往直白了说,“游金刚走,次卧空着。”
  很好理解吧,也不会让人感到冒犯……
  但裴闹仍低着头,没再回她。
  “嘶——”苑意倒吸了口冷气,膝盖感受到的力道比之前重许多。
  裴闹故意的!
  为什么故意?
  雨天留朋友过夜是极其正常的现象,她也明确说了次卧空着,又没说让留下来是指同床共枕……
  她不是这种人,裴闹应该知道的。
  哦,想起来了,裴闹有洁癖,不知道是不是误会她的意思了?
  苑意解释:“游金也是个爱干净的人,她走前帮我整理过屋子的卫生,我等下重新换套四件套,卫生方面完全不用担心。”
  “呵——”裴闹叹出一声轻笑,而后是透着无奈的自言自语:“明天周日你不用去公司上班,刚好可以蹭你车去片场。”
  “嗯。”
  裴闹抬头,右手举到苑意面前晃了晃,“我的包在你身后,里面有湿巾,帮我拿一下。”
  “好。”苑意反手取来包,从里拿出一小包湿巾,抽了张递给裴闹。
  裴闹却只看不接,上身侧歪,靠向茶几,干净的左手往前伸,去够桌面的祛疤膏,似笑非笑地盯着她说:“帮我擦一下。”
  “!”苑意一顿,红晕肉眼可见的爬上脸。
  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一些不太合时宜的画面。
  十二年前,她被裴闹带着看《同心难改》入坑女同电影,后来研究生时期,又在游金的熏陶、影响下,看过不少百合作品——文学(网文居多)、影剧,还有诸多成年拉拉爱看的双女主“爱情片”。
  她发现,作品的产出者都有一个奇怪的共同点,她们都格外偏爱刻画——在事前和事后,让伴侣帮忙擦手或者戴指/套的情节。
  不得不承认,看的时候确实很爽,但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那就另当别论了。
  裴闹只是单纯的让她帮忙,但她早已想入非非,眼下很难做到淡定的去做这件事,本能想要拒绝。
  “想什么呢?”裴闹问,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尾指和无名指弯曲回收,剩余三指自然张开。
  裴闹的手和她差不多长,纤细、白皙、圆润,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不像她的没半点肉,骨节分明,很适合搬砖。
  “啪——”
  裴闹打了声响指,催道:“擦干净手指上的碘伏,好给你涂祛疤膏啊。”
  苑意“哦”了声,蓦地回神,晃了晃头,企图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全部甩出去。
  酒真不是好东西!
  之前酒后轻薄人,现在又是满脑子黄色废料!
  可心一旦躁动起来,哪有那么容易压下去,不断萌生的谷欠望怎会受意识控制,那些“邪祟”轻而易举就将印象中那些最为深刻的片段再度搬入她的脑海里。
  既然,她没办法左右脑海里的画面,就只能将视线落到摆设的电视机上,放空自己,机械式地胡乱地帮裴闹擦手。
  “就这么不情不愿啊?”裴闹忍不住笑出来,苑意满脸绯红被她尽收眼底,“看看,都擦哪儿去了!”
  “啊?”苑意视线迅速聚焦,怎么擦到手腕了……
  “换一张。”裴闹提醒,头前探,明知顾问:“你在脸红什么?”
  “有、有吗?”
  “有。”
  “有点热。”
  “今晚只有26度,现在还下雨了,凉快很多。”
  苑意:“……”
  “你该不会在想——”
  “没有!”
  “没有?我话都还没说,你就没有?”裴闹努力压下忍不住上扬的嘴角,拉来苑意的手放在被卷起的裤管上,让她捏住不下落,然后起身往厨房方向走。
  走了几步,裴闹忽然停下,偏头看苑意,意味不明说了句:“大家都是成年人,没必要压抑自己。”继续前往厨房拿保鲜膜。
  她的目的也达到了,苑意确实没有想象中那么一本正经。
  片刻,裴闹拿了保鲜膜出来,包裹住涂抹了祛疤膏的膝盖,才将被毛巾包住的冰袋递给苑意,“ 24小时内,要冰敷,你冰敷一会儿,我先去洗澡。”
  裴闹说完起身,问:“换洗衣服和浴巾你等下帮我送过来,还是你告诉我地方,我自己去拿?”
  通常情况下,这些东西会存放在衣柜里,但之前苑意把关于她的物件全部塞进衣柜,现在估计不敢让她接近衣柜。
  苑意的脸烫得厉害,意识也不大清明,整个人晕乎乎的,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她回:“浴巾盥洗盆下方有新的,里面也有一次性内裤,睡衣在——”说到这里,她突然察觉到什么,忙闭了嘴。
  “在哪里?”裴闹追问。
  “不知道在哪里,你、你先洗、我一会儿找找,给你送。”
  “好。”
  裴闹第二次来苑意家,可她的举止却熟稔得仿佛是这个家的另一位女主人,在苑意惊讶的目光中,裴闹径直走进了她的卧室。
  几分钟前,苑意才说““游金刚走,次卧空着”,这代表着她要在次卧洗漱、过夜。
  裴闹当然明白话里的意思,但她不想。
  苑意今晚态度转变很大,她不想错过机会。
  就在苑意的心提到嗓子眼时,听到卫生间传来“咔嗒”一声,门合上了。紧接着,水声潺潺响起,她这才松了口气。
  于是,她起身,把冰袋往茶几上放,走进卧室检查有什么遗漏的物品,顺便给裴闹找睡衣。
  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持续萦绕在苑意耳边,脑海里又浮现一些虚无缥缈、白雾缭绕的画面,她无意识地握了握手里的睡衣。
  不太灵活的脑子一边和那些画面作斗争,一边思索着,什么时候送睡衣比较合适,要以怎样的姿势送——是低着头双手递过去?还是侧着身子单手递?
  然而,裴闹并没给她留多少思考的时间,很快,一声带着湿润的“苑意,我洗好了——”从浴室里传来。
  “好。”苑意猛地起身,捧着睡衣低头卫生间走。
  她背对浴室门,右手捧睡衣悬在门口,提醒道:“你开下门。”
  “咔嗒”一声,门开了。
  两秒过去,手上的衣服不仅没被取走,还听见裴闹说:“过来一点,我够不到。”
  开口前,她看了距离,很近,一开门就能拿得到,但裴闹这么说,她只能再把手往后伸。
  “送个衣服而已,搞得好像我要吃人一样。”裴闹围着浴巾走出浴室门,手里举着吹风机,
  她站在苑意面前,问:“我有这么吓人吗?”
  苑意目光落到浴袍下洁白修长的大长腿上,喉间不自觉地上下蠕动。
  “你家就一把吹风机吗?”裴闹一边问,一边拉起苑意,朝梳妆台走。
  多大个人了,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开门时,裴闹看见苑意背对着她,半湿不干的头发还垂在肩上,显然没有处理。她转身回去,拿吹风机吹出来,她需要吹,她也需要吹,正好。
  苑意把睡衣放桌上,伸手想去拿吹风机,“我自己来,你去换衣服吧。”
  裴闹抬高手不让她拿,“你是因我受伤的,我有义务照顾病患,你听话点我就吹得快些。再说了,围着浴巾,又不是衣不遮体……”至于这样一直低着头避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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