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无话可说。
那天晚上,尹逢春睡得不太安稳,她已经很久没做噩梦了。
后半夜,她忽然醒来,呼吸很急促。我也跟着醒了,伸手开了床头灯。
「逢春?」
她坐起来,脸色白得厉害。
我抱住她,她愣了一下,才慢慢回神。
「做梦了?」我问。
她点头。
我没有问她梦见什么。
她靠在我怀里,过了一会儿,自己说:「梦见高三。」
我心里一疼。
我摸她头发:「现在不是了。」
她嗯了一声。
「我们在家里。」我说。
她又嗯了一声。
「妈在楼下。」
她闭了闭眼。
「我知道。」她说。
我低头亲她额头,她抬手抱住我。
过了一会,她也亲我,亲得特别深。
但那一晚,我们没有做别的,只是抱着,和亲吻。
有时候令人安心的亲密不一定是欲望,有时候就是她从旧梦里醒来,我把灯打开,让她看见床,看见窗帘,看见我们自己的房间,看见楼下还有郑女士。
看见她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
第二天早上,郑女士没有出摊。
她说腰疼,我知道她在撒谎。
尹逢春也知道,可我们谁都没拆穿。
郑女士煮了粥,摊了鸡蛋饼。我们三个人坐在楼下吃早饭。窗外阳光很好,绿萝叶子被照得发亮。
郑女士忽然说:「你那个弟弟,以后要是再来,千万别单独见他。」
尹逢春点头:「好。」
「公司那边必须留记录。」
「好。」
「真闹就报警。」
「好。」
「别怕别人看笑话。」郑女士说:「活人都有一堆烂事,谁笑谁还不一定。」
尹逢春笑了一下:「知道了,妈。」
郑女士满意了。
我低头喝粥,忽然觉得这件事虽然糟糕,却又像一个真正的结尾。
也许她弟弟可能还会再来,也许那个地方偶尔还是会传来一些坏消息,但尹逢春早就不用再维持原本的姿势。她不再缩着,不再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该被卖掉,不再求别人相信她有资格过自己的日子。
她只是说,不。
说得很清楚,很坚定。
我们在新房子里的生活慢慢继续,郑女士的小摊也蒸蒸日上。她现在在小区附近很有名。有人叫她郑姐,有人叫她郑姨。她每天回来,会把今天卖得最好的配料说给我们听。尹逢春帮她做了一个小小的收支表,她一开始嫌麻烦,后来每天都会自己填。
我说:「妈,你现在也是数据化经营。」
郑女士问:「什么意思?」
我说:「很高级。」
她说:「少糊弄我。」
尹逢春在旁边笑。
我们后来还给郑女士在摊车上装了一个小风扇。
夏天来了,早上也好热。
郑女士嘴上说浪费电,第二天就用了。
我路过摊子时,看见她站在那里摊煎饼。锅上热气往上冒,她动作熟练,旁边排了几个人。她看见我,问:「吃不吃?」
我说:「上班要迟到了。」
她说:「那就拿着路上吃。」
说完让我插队,优先给我做了。
我接过一个煎饼,烫得差点没拿稳。
「多少钱?」我故意问。
郑女士瞪我:「滚。」
旁边一个常客笑:「郑姨,这是你女儿啊?」
郑女士说:「不是,我路边垃圾桶捡的。」
我咬了一口煎饼,很香。
走到更远处的路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郑女士站在摊子后面,阳光落在她身上。她腰上戴着我们买的护腰,脚上是那双厨师鞋。她还是闲不住,还是爱操心,还是嘴硬。
但她也很好。
晚上回家,我跟尹逢春说这件事。
她正在厨房洗菜,听完以后笑了。
「妈今天也给我留了一个。」她说:「说是卖剩的。」
我说:「她肯定特意留的。」
尹逢春点头:「我知道。」
她把青菜放进盆里,忽然说:「郑如瑯。」
「嗯?」
「我上次上班的时候,故意路过妈的小摊,看见她在跟旁边摊主聊天。」
「然后呢?」
「我当时觉得特别安心。」
我看着她。
她说:「妈在这里,有自己的事做。我们也在这里,有工作,有房子。家里晚上有一盏灯在等我们,厨房会有热呼呼的饭。」
她停了一下,笑了笑:「我以前想的好日子,大概就是这样。」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手上还有水,轻轻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别闹,菜还没洗完。」
我说:「洗完再抱?」
她想了想:「也行。」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小炒牛肉、燙青菜、煎豆腐,还有郑女士炖的鸡汤。饭后,她在楼下看电视,我和尹逢春上楼。
楼梯走到一半,郑女士忽然在楼下说:「你们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
我说:「知道。」
她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别太晚。」
尹逢春脚步一顿,我差点笑出来。
她红着脸拽我上楼。
关上卧室门后,她瞪我:「不准笑。」
我说:「我没笑。」
她说:「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我低头亲她。
她一开始还板着脸,后来没忍住,笑了。
我抱起她,往床边走。
「隔音明明还行,」我小声说:「我妈怎么总喊我们早睡,也没吵到她。」
她脸红得不行,伸手捂我的嘴。
「郑如瑯。」
我借机亲她掌心,她手一颤。
我把她抱紧,笑得更放肆了。
其实郑女士住楼下,确实有点不方便,但也没有那么不方便。
人总会找到自己的过法,我们学会了把声音压低一点,学会了锁好门,也学会了在早上郑女士出摊以后,偶尔把周末睡成很懒很甜的一团泥。尹逢春有时候会说我们这样很不像快三十岁的人,我说我们前面缺少太多热恋期,现在补一点很合理。
她会脸红,然后又会主动亲我。
我喜欢她这样,非常喜欢。
那个夏天,我们后来又给郑女士买了一台新的小冰柜,放在摊位旁边。她一开始嫌贵,后来发现放食材方便,就没再说。
我们的日子还是那样,房贷照还,班照上,饭照做。
尹逢春的弟弟后来又发过几次消息,她没有再被拉进去。有事就丢转账记录,必要时会回复一句,其他不纠缠。她母亲偶尔还是会发哭诉,尹逢春会看,会难受,但不会再立刻转钱。后来她还是会给母亲买药,也转过几次看病的钱,前提是对方发来了单据。
她做到了她说过的,能力范围内负责,但不再用人生替他们填洞。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楼上书房里,整理旧资料,翻到了那个浅绿色本子。
我凑过去:「是当初那本。」
她笑了笑,把本子递给我。
里面写了很多。
有当年准备跟郑女士坦白的话。
有还钱计划。
有未来租房预算。
有想买的锅,书架,桌子,杯子。
后面还有一页,我没看过,不知道她什么时后又新写上去的。
标题是:以后想过的日子。
我低头看。
一,和郑如瑯留在南方。
二,有稳定工作。
三,存到一年不用工作的钱当紧急预备金。
四,把阿姨接来一起住,或者常回去看她。
五,有自己的厨房。
六,买阿姨用的那款锅子。
七,以后给郑如瑯换大书架。
八,可以偶尔买没用但喜欢的东西。
九,不再因为家里的电话害怕。
十,和郑如瑯一直在一起。
我看了很久,尹逢春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紧。
「这不是都实现了吗?」我说。
她看着那一页,轻轻点头。
「嗯。」
我说:「第八条也实现了。」
她笑:「贝壳手链?」
我说:「还有你上周买的那个没用的小猫杯垫。」
她说:「那个很可爱。」
我说:「没说不可爱。」
她看着我,眼睛里像带着碎星。
我把本子合上,放到书桌上。
「第十条还在实现。」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嗯。」她说:「一直在实现。」
楼下传来郑女士关电视的声音。
她一如既往地朝着楼上喊:「你们别熬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