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每次都说,她不懂那么多,说女人到了这个年纪,还能去哪里。说那人是我弟,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是尹家的根,以后我得靠娘家人才有底气。说我现在出息了,不能忘本。」
  公交车停了一站,又上来很多乘客。
  我往前站了一点,替她挡住旁边挤过来的人。
  尹逢春抬头看我。
  我问:「还有呢?」
  她看着我,眼神温和了一点。
  「我以前总觉得,她也是被困住的人。」她说:「所以我不能真的不管她。」
  我问:「现在呢?」
  她安静了一会儿。
  「现在我还是觉得她被困住,」她说:「但我不能一直陪她一起自愿困在那里。」
  我看着她,她没有哭,也没有那种强撑出来的冷静,她只是太疲惫了,疲惫到终于不想再拿自己的血去填那个没有底的坑。
  她说:「我可以赡养她。以后她真的老了,需要看病,需要吃饭,我不会不管。可她现在还没到不能生活的年纪,她也不愿意离开那个家。她要我给钱,是为了让我弟买房、结婚、过他们认为应该有的日子。」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郑如琅,我不会再给了。」
  我低声说:「那就不给。」
  她问:「我是不是很狠?」
  我心口一疼:「不是。」
  她像没听见,又问:「如果我妈以后真的过得很不好呢?」
  我说:「那到时候再处理。」
  她垂眼:「可是她会说,是我害的。」
  「不是。」
  「她会说我没良心。」
  「那也不是。」
  「我弟也会说。」
  我蹲下来一点,让自己和她视线平齐。
  公交车还在晃,我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尹逢春,」我说:「你弟的人生,不该用你的人生去换。」
  她眼睛一下子红透了,这句话很多年前她自己说过,在七中的办公室里。
  那时候她声音还会颤抖,她爸在怒骂她,她叔叔在旁边冷笑,可即便顶着那样的压力,她却还是说了,说得十分坦然、笃定。
  弟弟的人生,不该用我的人生去换。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她。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她学校门口后,我们在她宿舍楼下亲吻、分开。
  我担心她,于是我回到寝室后,跟她用电脑打了视讯通话,她告诉我,她还在思考她应该如何回复她妈。
  后来,她先去洗澡,洗完出来,顶着湿湿的头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把自己这几年给家里汇的钱全部导出来,整理成表格。
  日期,金额,备注,收款人。
  她的账目向来记得很细,整理起来并不难。
  我就这样隔着摄像头,看着她一行一行核对。
  我问她:「你要干什么?」
  她说:「这些都是证据。」
  我怔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眼眶还有点红,可眼神却很清醒。
  「他们如果以后说我不管家里,我总要知道自己给过多少。」
  我没说话。
  她又说:「我还要给我妈回一段话。」
  我问:「现在回?」
  她点头。
  「我不打算再拖了,」她说:「越拖越麻烦。」
  她拿起手机,打了很久。
  删了,又打。
  过程中,我没有插嘴。
  这种事,必须她自己说,而我只需要支持她的所有作为。
  最后她把手机屏幕拿到摄像头前对着我:「你看看。」
  我眯着眼睛看,她写得不长。
  妈,我以后不会再每个月固定给家里汇钱了。
  这几年我给过的钱,我都有记录。那些钱是我能力范围内对你的照顾,不是给弟弟买房和彩礼的钱。你如果想离开那个家,想自己生活,或者以后真的生病、养老,我会尽我能力照顾你。但我不会回去相亲,也不会为了弟弟结婚出钱。我已经说过很多次,弟弟的人生不该用我的人生去换。
  从今天开始,我只对我自己的人生负责。
  我看完,喉咙有点堵,我艰涩地说:「很好。」
  她问:「会不会太冷硬?」
  「不会。」
  「会不会太绝情?」
  我隔着屏幕摇了摇头。
  「不绝情。」我说:「很清楚。」
  她看着那段话,很久以后,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趴到桌上。
  我好想在这一刻搂住她,我知道她会闭着眼,用手指抓着我的衣服。
  可惜我没有办法。
  「郑如瑯。」
  「嗯。」
  「我好累。」
  「睡一会儿。」
  她摇摇头:「还要准备明天的家教。」
  我说:「我帮你看上课的教材。」
  她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莞尔:「你会吗?」
  「我不会数学?」
  她睁开眼看我。
  我立刻说:「初中数学还是会的。」
  她又笑了,笑得不明显,但我看见了。
  第25章
  那天晚上,她母亲没有回消息。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了好多个60秒语音条。先是抽搭搭地哭,说自己命苦,说生了个女儿却不贴心,说女儿出息了就看不起家里。后来开始骂,说她白眼狼,说她弟弟以后要是娶不到老婆,家里就断了根。最后又软下来,说妈妈也是没办法,说你爸脾气不好,说你就帮这一次。
  我那时和尹逢春在他们学校餐厅里一起吃早餐,我陪着她把那些语音条听完,尹逢春面无表情的吃着三明治,又喝了大半杯无糖豆浆,最后将手机放在桌上,摁灭萤幕。
  我问:「不回她消息?」
  她摇头:「我昨天已经说清楚了。」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起身将餐盘拿去回收处。
  我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感慨,她真的和高中不一样了。
  以前那些话会把她拖回去那个名为家的深渊,哪怕她嘴上说不回应,心里也会被拽得很疼。也许现在还是难免疼,但她绝不会再跟着走。
  大四的寒假来临前,尹逢春把家教课时减少了一些。
  虽然她想多存点钱,可实习、毕业论文开题,和后面得做的求职准备都压过来了,她不能再像大三那样把自己塞满。
  我也一样。公司实习那边给我留了一个继续做项目的机会,按天结算,不算正式岗位。前辈说,如果我后面春招想找开发岗,这段经历可以好好写。
  我听进去了,然后回去把简历改了八遍。
  随着大四下学期到来,我们开始写论文开题。我第一次看论文模板时,觉得它比代码还烦。摘要,关键词,研究背景,国内外现状,系统设计,数据库设计。每一项看起来都能让人失眠。
  尹逢春那边也不轻松,她的论文方向和普惠金融有关,天天查资料查到头疼。我们经常在她们学校图书馆坐一整天,中午去食堂吃饭,晚上再各自回宿舍。偶尔实在累了,就在图书馆外面的长椅上坐一会儿。
  她会靠着我,而我会摸她头发。
  有一次摸着摸着,她忽然说:「郑如琅,你现在越来越像在摸校猫。」
  我说:「你不喜欢?」
  她想了想:「没有。」
  我继续摸,她闭上眼。
  那天阳光很好,风吹过来,树影落在她脸上。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种亲密很奇怪。以前我们也曾经要有热切的吻,很深的拥抱,用这样的方式来确认彼此在身边。后来慢慢地,摸头发也可以,肩膀靠着肩膀也可以,一起坐着不说话也可以。
  我们之间的亲密不是越来越猛烈,是越来越自然。
  当然,也不是没有猛烈的时候。
  曾经在大四上学期的期末考前,有一段时间我们实在太久没好好见面。实习,家教,项目,几件事挤在一起,把人压得连喘口气都要排时间。那天我改完一个需求,已经晚上九点多。她从家教那边回来,给我发消息,说在我学校门口。我跑去见她的时候,看见她站在路灯下,围着浅色围巾,手里拎着一袋热呼呼的糖炒栗子。
  南方的冬天很湿,装栗子的纸袋冒着热气。
  我问:「你怎么来了?」
  她说:「想见你。」
  我愣了一下。
  她现在越来越会直说了,让我心里立刻软得不像话。
  我接过栗子,拉着她往我们学校里走:「冷不冷?」
  她摇头。
  我们走到一条没什么人的小路。两边都是树,路灯隔得很远,光落在地上,一块明一块暗。
  我剥了一颗栗子给她,她吃了。
  我问:「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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