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可她自己总坐在很窄的屋子里,一盏油灯,一架绣棚,一块永远绣不完的布。那里头没有季节,只有劳苦。她咳嗽的时候会把脸转过去,像怕我看见。咳完以后还会从袖口里摸出半块点心,递给我,说:「小狼,能吃就要能活。」
  活,这个字在她嘴里,总像一句命令。
  我便真的活了下来,慢慢学会说话,学会走路,学会不咬人,学会挣钱,学会替她烧水,替她买药,替她把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挡在门外。
  我还学会攒钱,铜钱一枚一枚,被我藏在墙缝里,藏在破席子底下,藏在没有人会看的角落。我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手指发黑,数到心里发慌。
  我想,总有一天会够的,总有一天,我能带她走。
  可那不是全部,我还看见一间很窄的屋子。屋子里点着油灯,灯芯快烧尽了,烟熏得人眼睛发涩。窗外有人催工,有人剪线,有人踩着木梯上楼。隔壁屋里还有别的姑娘像她一样在赶绣,针线穿过布料,沙沙地响。
  她坐在床边,膝上还放着一块没绣完的春花帕子,那花只绣了一半。她咳得厉害,咳完以后,帕子上全是血,可她第一反应却不是看血,而是把那块绣帕往身后藏,像怕我看见。我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几枚铜钱。
  她看着我,咳完以后还笑,问:「攒了多少了?」
  我说:「快了。」
  她说:「小狼,快这个字最骗人。」
  我那时不懂,我只知道快了就是快了。
  再多一点,再等一下,再熬一会,我就能把她带走。
  我会给她买一间干净的屋子,屋子不用大,有窗就行,窗外最好有树,春天开花,夏天遮阴。她不用再熬夜绣那些永远绣不完的花,不用再把指尖扎得全是血,也不用再咳得那么厉害,还笑着说小狼,没事。
  我以为来得及,可后来有天我回来推开门时,屋里很安静。
  静得没有咳嗽,也没有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
  她躺在那里,脸白得像纸,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膝上还放着那块没绣完的春花帕子。后来有人对我说,人都死了,契也就废了,拿走吧。
  我当时听不懂这句话,我好像一下子又变回那只不会说话的野兽。
  不会哭,也不会喊,只知道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那时我才知道,人死了会那么轻。
  她曾经把我从泥里抱起来,可我最后只能把她从那张床上抱走,我猛地睁开眼。
  山风一下子灌进我的眼里,我看见风铃木开满山坡,黄花在阳光底下摇晃。
  香炉里的烟还在往上飘。有人在殿前拜佛,有人在旁边说话,有老人坐在树下休息。
  尹逢春就在我面前。
  她抓着我的手,脸色白得吓人。
  「郑如瑯,你怎么了?」
  她声音都变了:「你别吓我。哪里不舒服?头晕吗?要不要去医院?」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和刚才那个人重合在一起。
  一个在很黑很黑的地方,向我伸手。
  一个在满山春光里,抓着我的手。
  我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同一个人,
  也不知道那场旧梦到底从哪里来。
  可那一刻,我分不清。
  黑暗里那只伸向我的手,和此刻尹逢春扶着我的手,像隔着很久很久的时间,终于叠在了一起。
  我忽然说不出话,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尹逢春更慌了:「郑如瑯?」
  我张了张嘴。
  想说原来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叫过我。
  想说原来是你。
  想说好像后来的我找了你很久。
  也想说,原来我曾经这么晚才学会站起来。
  晚到那个人已经等不及了。
  晚到我终于有力气抱起她时,她已经不会再睁眼看我。
  可那些话太长,也太重。
  像命运与命运之间,隔着一条难以横亘的暗河。
  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尹逢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是不是中暑了?我们下山,现在就下山。」
  我抓住她的手,抓得好紧。
  她见我还有这牛劲,愣了愣:「怎么了?」
  更强烈的山风吹了过来,风铃木落满一地,黄花像春天铺成的路。
  我看见天空,看见风,看见鲜花,也看见她。
  她没有在黑暗里。
  我也没有。
  我们都好好地站在春天里。
  而我哭得停不下来。
  尹逢春急得眼睛也红了:「郑如瑯,你说话啊。」
  我握着她的手,过了很久,才哑着声音说:「春天真的来了。」
  她愣住。
  我看着满山的花,眼泪一直掉。
  「春天真好啊。」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她身上有阳光和香火的味道,还有一点山风吹过花树后留下来的淡香。
  我闭上眼,那些黑的、冷的、痛的东西还在。
  可它们已经很远了,远到像山下的旧城,像一场终于醒来的,不会再经历的噩梦。
  我知道,我在尹逢春的怀里。
  她活着,温热,自由,有自己的路,会有很多很多个春天。
  这一次,不会太晚了。
  尹逢春看着我,她好像不明白。
  但她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慢慢抱住我。
  像很久以前,有人把一个满身血污的小兽从黑暗里抱出来。
  她拍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很温柔。
  她说:「嗯。」
  「春天很好。」
  第12章
  下山的时候,我一直没有说话。
  尹逢春也没有问。
  她只是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石阶上落了很多风铃木花瓣,鞋底踩过去,有很轻的声响。山风从树间吹下来,吹得香火淡了好多,可我鼻腔里还是像堵着那股旧旧的药味。
  我不敢闭眼,一闭眼,就还是那间屋子。油灯,绣棚,没绣完的春花帕子,还有那只轻得不像活人的手。
  尹逢春走在我旁边,手心是暖的,我抓得有点紧。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只把手指慢慢扣进来。
  回到山脚时,天已经有点晚了。公交站旁边有卖烤肠的小摊,油烟味混着花香和尘土味,像把刚才那些东西一下子拉回了人间。尹逢春去买了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我这才觉得自己的心稍微落下来了。
  她问:「还头疼吗?」
  我摇头:「不疼了。」
  她看着我,我又说:「真不疼。」
  她没有拆穿我。公交车来的时候,人不多。我们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她额前一点碎发吹乱。
  我伸手替她拨开,被她抓住我的手腕。
  「郑如瑯。」
  我看向她,她眼睛很安静,安静得让我心里发慌。
  「你今天吓到我了。」她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想说可能是中暑,想说香火太呛,想说反正现在好了。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只说:「对不起。」
  她看着我:「我不是要你道歉。」
  我嗯了一声。车开得很慢,车窗外能看见山头的黄花往后退。尹逢春没有再问,只把我的手放到她膝上,和我相握着。我想,她是真的很会等待,她不逼我,也不追讨什么,可她也不会被我糊弄过去。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各自回去宿舍。尹逢春说我脸色太差,她不放心。我说哪有那么夸张,她看着我,说:「那你现在松开我的手。」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还抓着她,抓得很紧。
  我只好闭嘴。我们难得奢侈一把,连换洗的衣物都没带上,便去学校外面那家小旅馆投宿。那儿的招牌好老旧,走廊很窄,楼梯口那盏灯有点暗。老板娘看了我们一眼,像是早就见惯了学生情侣,收了钱,就把房卡往柜台上一放。
  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后街。楼下有烧烤摊,声音很杂乱。有人喝酒,有人大笑,铁签子碰到盘子,叮叮当当地响。尹逢春进门后先去检查床单,又看了卫生间,最后把包放到椅子上。
  她转头看我:「坐着。」
  我说:「我又不是病人。」
  她看我。
  我坐下了。
  她起身去接热水,顺手把窗户关小一点,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擦脸。」
  我接过来,擦了一下,毛巾是热的,热气扑向脸时,我才发现自己指尖还是冷的。尹逢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我被她看得不自在:「你干什么?」
  她说:「看你是不是又要晕倒。」
  「我不晕。」
  「嗯。」她应得很敷衍。
  我有点烦,又不知道烦什么,只好伸手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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